外遭到过城市贫民的行刺,但跟社会的中产阶层比较起来,贵族阶级由于居住和行动都有足够的屏蔽与保卫,遭逢民间刑事犯罪袭击的几率当然很低,而贫袭贫的几率也不高,社会刑事犯罪的主要目标,是中产阶层,因为中产阶层从空间上来说离他们最近,从被屏蔽和被保护的程度上来说,比贵族阶级差很多,而油水呢,却很值得一掠。像甄士隐,元宵佳节,女儿要看社火灯花,他和夫人都麻痹了,没有细想,就轻率地让仆人霍启抱出去看,哪想到半路上霍启要去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就在那么一小会儿工夫里,拐子就把甄英莲偷抱走了。
社会的刑事犯罪,有的是偶然性、随机性的,“人穷志短”,“迫于无奈”,一般小偷小摸、小窃小盗多属这类;有的则是职业性的,拐走甄英莲的,即属此类。后来葫芦庙还俗当了官衙门子的前和尚,跟贾雨村汇报说:“这一种拐子,单管拐偷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甄英莲五岁被拐,到冯渊和薛蟠争买时,已经被圈养了七八年,十二三岁了。人口贩卖,在当今世界还是颇为盛行的刑事犯罪活动,我们国家也不例外。像元宵灯会这类的俗世共享性社会狂欢,现在有称为“嘉年华会”的,一般贵族阶级是很少参与的。《红楼梦》里详细描写了贾府的年节活动,他们是在自己的府第里开宴筵看表演放烟火猜灯谜的,属于封闭性活动,非常安全。而贵族府第门外街市上的年节活动,属于开放式,则是以中产阶层为主体,许多底层百姓也积极投入的,而刑事犯罪分子就很容易混迹其中。霍启那样的单身仆人抱持小女孩游逛,早成他们锁定的目标之一,在有预谋有技巧而且往往是有组织有网络的刑事犯罪分子的威胁下生存,中产阶层真的是安全系数很差,非常地脆弱。
6
曹雪芹所生活、写作的时代,大体是清朝的雍、乾时期。康熙朝曹家的荣华富贵,对于曹雪芹来说,主要是听家里大人“说古”,第五回写贾宝玉在太虚幻境进入薄命司,看到存有金陵十二钗簿册的橱柜,不禁脱口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才十二个女子?”“常听人说”,口气可思。第十六回写凤姐说:“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可见小说里年轻一辈的人物原型,凤姐原型也好,宝玉原型也好,都没赶上康熙朝的盛世。
康、雍、乾三朝,因为雍正在位只有十三年,而他前后两位皇帝在位达一百二十年,因此被后人简称为康乾盛世。
这三朝,特别是从康熙朝后期,直到乾隆朝初期,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力斗争十分激烈。先是康熙和自己选立的皇储之间发生越来越明显的摩擦冲突,有两立两废太子的大风大浪;然后是康熙的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四阿哥等为继承皇位而进行的暗中较量,结果是四阿哥取胜,成为雍正皇帝;雍正当政以后,不得不花大力气来继续扑灭皇族内部的反叛力量,但他仍是一个暴死的下场;乾隆继位后,努力去抚平皇族内部的政治伤痕,却仍然在乾隆四年出现了弘皙逆案。皇族内部的权力斗争会波及到依附于各派政治力量的贵族官僚,包括内务府的包衣世家,曹雪芹家就是因为接连被牵扯进去,而终于“树倒猢狲散”,“家亡人散各奔腾”的。但是,统治集团内部的这些权力斗争,对世俗生活,对社会上一般的小康人家,也就是对中产阶层的直接影响,并不那么大。
尽管这三朝大兴文字狱,实施非常严厉的思想管制和文化专制,但是也并没有堵住所有的宣泄渠道,俗世的文化消费依然相当丰富多彩,戏曲和曲艺都在走向繁荣,《红楼梦》《儒林外史》《聊斋志异》都被创作了出来,并且终于流传到了今天。
这是中国国力大提升的时期。康熙元年,人丁户口为一千九百二十万余,地五百三十一万余顷,征银二千五百七十六万余两。到康熙六十一年,人丁户口达到二千五百三十余万,外加享受“永不加赋”政策的滋生人丁四十五万,可耕地增加到八百五十一万余顷,征银达二千九百四十七万余两。雍正暴死前一年,即雍正十二年的统计数字显示,人丁户口达到了二千六百四十一万余,“永不加赋”的滋生人丁则有九十三万余,耕地面积达到八百九十万余顷,征银数是二千九百九十万余两。到乾隆二十年――那是乙亥年,在那一年之前,甲戌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已经整理出来,其中有不连贯的十六回一直保存到了今天,我们可以查到这样的统计数据:人口(不是户口)达到了一亿八千五百六十一万余,各省仓储米谷总数三千二百九十六万余石。可以说,那一百来年里,中国的GDP在飞速增长,那期间国家版图也得到展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