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总是认主人的,乌骓、赤兔都能随主人而死,倘若盗骊也是这般忠义,大约还能认得自己。想到此,她心中更为坚定,转过手上把玩的素银红宝石簪子,把那尖端直对着自己姣好的面庞,“婶子以为摄政王可会喜欢我破碎的容颜?”
许氏见她如此,不由得被震住。摄政王瞧上的本就是冯绥芸这张脸,王爷方才下了聘礼,若是此时冯绥芸便就毁容,在摄政王眼里岂不是冯家大大的不敬,于是赶忙笑道:“姑娘若是想要又有何难?我去和老爷说便是了。”说着便伸手想要拉下冯绥芸握着簪子的手,只是冯绥芸臂若玄铁,纹丝不动。
她神色未变,只是一贯灵动的眸中墨色深沉,宛若望不尽的长夜,“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本就该是我的,还望婶子今日就让人将马牵到我院里来。”
许氏见冯绥芸这凛然的姿态,实实一个将门虎女,着实被唬了一跳,只得无奈应下。
子夜星寒,叶吟悲风,银河浩渺在薄云下时隐时现,一轮圆月当空晕染开皎洁的光晕。盗骊在院子里低声喘息,轻轻跺出不规则的马蹄声,屋内一众下人都被冯绥芸打发回去休息了。
冯绥芸独自对着镜子,卸下满头珠翠,洗尽胭脂粉黛,将头发向上束起,戴了父亲留下的紫金冠,又穿上一件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褂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长穗大红宫绦,脚上蹬上鹿皮小靴,已是一副武家贵公子模样,更比往日英姿飒爽。
她转身取过案几上小小的包袱,那几乎是她所有能带走的家当,又披上一件墨色蝙蝠暗纹披风,拿上马鞭便来到了院子里。
盗骊的皮毛乌黑,在皎皎月光下反射着柔顺而华美的光泽,冯绥芸将脸贴在盗骊的脖子上,用手轻轻抚摸它飘逸的鬃毛,轻声呼唤:“盗骊啊,盗骊,你可还记得我?”
那盗骊胡乱踱步的马蹄忽的止步,急促的呼吸也愈渐平和,冯绥芸知道这马仍是认得自己的,心中大喜。她纵身上马,稳稳高坐在盗骊之上,缰绳一拉,那盗骊知是小主人,迸发出了经年未有的神采光辉,雀跃得将前蹄腾起,高高嘶鸣一声,便直奔着冯府大门而去。
宝马虎将,两相得宜。
盗骊奔腾,宛若一道黑色的闪电,冯绥芸墨色的披风上下翻腾,已然和盗骊融为一体,这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风驰电掣之间,冯家那些守夜的家丁哪个敢拦。冯绥芸一路奔驰至冯家大门前。
却见肃宁侯府大门紧闭,但冯绥芸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从腰间拔出长剑,银光一闪,便已将那木质门闩劈开,盗骊一跃而出,不及下人们将此事禀报给老爷夫人,就早已消失在了辽远深沉的夜色之中。
黑夜褪去,红日高升,又斜日西沉,彩霞漫天,冯绥芸这样抛开尘凡,无所顾忌地跑了近一日,一路向南,已到了济南境内。
望着身后平静的街道,看着天空中绚丽如血的夕阳,冯绥芸紧张的心终于沉了下来,如今各方权势混杂,离京城八百里开外的济南不大可能还有冯家的势力。她下马随意在街边小铺上吃了碗阳春面,便牵着马在街巷之中寻找一个落脚之处。
行不多时,已是黄昏时分,忽闻得不远处暮鼓声响起,“咚咚”,鼓声点点,凝人神思。冯绥芸不觉闻声走去,却见前面正是一座古刹,红墙灰瓦,梵音渺渺,檀香阵阵,果然肃穆庄严。
却见那古刹门口一副楷书楹联:“清净光明登法王座,智慧圆融普度群生”,冯绥芸顿感空灵,心向往之,抬头看去,正中匾额上鎏金大字:“灵岩寺”。
冯绥芸心中欢喜,早在书中读到这济南的灵岩寺和天台的国清寺、金陵的栖霞寺、当阳的玉泉寺并称天下四大名刹,早心生仰慕,只恨自己是闺阁女儿,无法云游四方,不想如今阴差阳错,竟真的身临此处,不失为一种缘分。于是正正衣冠,口中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便缓步踏入寺中。
拜过大雄宝殿内释迦摩尼佛,便又牵马来到禅院,见一小沙弥前来相迎:“施主。”
冯绥芸躬身,行单手礼道:“阿弥陀佛,我是去南边投亲的旅人,路过贵寺,可否借住一晚?”
小沙弥眉目淡然,道:“施主来得正是时候,我寺中本有客房两间,早些时候已有一位施主下榻,如今还剩一间,请施主随贫僧这边来。”
于是冯绥芸便随着小沙弥来到了后院,银杏树影之下,果然是有两间相邻的朝东客房,一间已点了灯,另一间还是黑的,小沙弥将冯绥芸引至没人的那一间,开了门,便转身离去了。
进入房中点了灯,冯绥芸便感到一阵心安,这间客房虽然朴素,但是清幽整洁,墙壁上五彩绘成的观音手持净瓶,目含悲悯,正腾在云雾之上,普度尘世众生。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