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绥芸点头,放轻马蹄,便远远跟着江慕远而去,也不叫他发觉。
却见江慕远雪白的衣袂翻飞,向西跑出几条街,穿过小巷,行至一座红木楼前,下马进去。
冯绥芸紧跟上去,却见那楼上一块匾额尚在,上面写着“含翠楼”三个大字。
她在家中也曾听那几个堂兄说起过,这是京城里出名的青楼,可她当年身为大家闺秀,连这楼在京城何处都不知晓,如今身在楼下,倒不免生出几份好奇,仗着自己将军的身份,觉得进去一观也无妨,于是也下了马,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京城遭此大劫,含翠楼如今也是一片萧条。几个龟奴横尸楼前,楼内倒是空无一人。洒在地上的酒渍泛着酸臭,打翻在妆台的脂粉散发着浓烈廉价的香气,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不免让人反胃。
冯绥芸久在沙场的血腥和汗臭中驰骋,倒也没大感到恶心,匆匆瞥见散落满地的花钿金簪和寂静无声的红纱绿帐,心里默默猜测,大概此中女子都被京城名贵们带去雍州了吧。
行至二楼,忽听得不远处传来江慕远的声音,冯绥芸加快脚步赶去,她知道江慕远此前放荡成性,又多次到过京城,若在此间有什么相好也不足为奇。
顺着声音,冯绥芸走到一间厢房前,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赫然陈尸眼前,江慕远跪在她身侧低低呼唤,“染烟,染烟。”
冯绥芸走近,那女子生得绝色,纤细的脖颈上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整齐地裂开,似是利刃所伤。
“她是自刎而亡。”冯绥芸抵着那死去的姑娘的下颚,仔细查看着伤势,缓缓说道,可这话一说出口,她霎时间便想到了自己离开冯家的前夜,她也曾举起冷冰冰的剑直对着自己的脖颈。
“你……”江慕远沉浸在悲痛之中,似刚察觉她的到来,讶然抬头,酸涩凝聚在鼻尖,他不能再说话,仿佛稍一松弛,泪就要落下来。
冯绥芸没有看江慕远,只是抚过那女子的脸颊,冰冷的触感并不令她感到恐惧,反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亲切与熟悉。
她用拇指擦去她唇边蹭花的胭脂,“满楼的姑娘都不见了,她却死在了这里,想来是有人想把她们都带走,可她拒死不从。”她试图整理好那姑娘破损的衣衫,遮住她的雪肌,遮住她胸前和腰间斑驳的血痕和成片的淤青,可那衣服残破得厉害,怎么理也是无济于事,“她死后他们撕碎了她的衣衫泄愤,不过所幸他们没胆子玷污她的尸身。”冯绥芸指指姑娘身上尚且完好的下裙,解下自己铠甲上大红的披风,裹住她裸露的玉体,轻叹:“可惜我出征在外没带女装,也只能这样委屈她了。”
“她叫染烟,是这里最好的姑娘。”听了冯绥芸的推测,江慕远心中稍稍宽慰,方才能说出话来,感激地看着她整理着染烟的遗体,“你是侯门的千金,威武的将军,而她却是风尘中人,实在难为你愿意为她做这些。”
冯绥芸眼中投下悲悯,“她也是为生计所迫罢了。同样是人,谁也不比谁高贵什么。”她擦去染烟脸上的血污,为她重新梳起了发髻,那是和自己一样圆圆的一张脸,只是眉色如黛,长入鬓,更显妩媚,那褪去血色的唇弯弯柔柔,仍漾着春色。她不知道这位名妓生前是何等花容月貌,只是觉得这死寂的脸庞仍是那样美得惊心,“当年我差点被叔父送去摄政王府为妾,和她又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我会武又遇上了主公,运气好些罢了。”
冯绥芸整理好染烟的鬓发,没戴珠饰,干净朴素得像个良家女子,可鲜红的征袍却映得她更显艳丽。她起身将染烟残破的躯体抱起,“走吧,我们找个好地方葬了她。”
江慕远呆愣在原地,看着冯绥芸将染烟冰冷的身体抱上了马,向西而去,方才缓过神来,跳上了马,快赶两步跟上,眸光灼灼,“有你为她收敛遗容,她在九泉下也是光彩的。”
冯绥芸淡淡一笑,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温柔道:“她死得壮烈,本就是光彩的。”
江慕远心头一动,长眉挑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被冯绥芸打断,“可是以什么名义葬她呢?你的妻?你的妾?”
她掂着怀中轻得可怜的重量,有一瞬间的迟疑,她不知来日著史会不会隐掉自己的女儿身,似乎把这姑娘按自己的妻子下葬也没什么不可。
江慕远自然猜不透她的心思,摆摆手,“她生前最想要自由身,死后何必再为人妻妾,便只以本名下葬便好,染烟,花染烟,从此清清白白。”
二人追着落日,向西山脚下行去。彼时周晗之的伤口已然被医官料理妥当,也别了梁晔华等人,独自走在京城的街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