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琼稚垂着头,“我是江家的奴婢,我不想叫主子觉得,我不忠。”
江澄可掩着帕子止住轻咳,枯槁的形容间眼神仍溢着柔光,她朝琼稚伸伸手,招呼她坐到自己身侧,“我身子不便,你坐过来说话。你瞧你,满嘴又说起什么主子、奴婢,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当年咱们一同从冯家逃出来,早就是一样的人,况且如今新立的户籍,你也不再是奴籍,你何苦还守着旧礼?”
琼稚半坐在榻上,抬起眼眸又忽得垂下,“郡主不拿我当下人看,我懂。算起来我和郡主也是二十多年的情分了,郡主对我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恩大于山。时逢战乱,多少人颠沛流离,死于非命,没有郡主和将军不离不弃地待我,我哪能在这乱世中苟活,这些,我哪里敢忘怀?”
江澄可听她这话说得刚烈,更为她担心起来,“这些年来我问了你许多次心意,想要给你觅得良缘,许配了人家,你总不肯,我知道你是情愿陪在我身边的。可你也是人,你不是我的附庸,你也有自己的情与欲,又何苦非用‘忠’字来约着自己?”
“郡主,”琼稚委屈又沮丧,“我有时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我同郡主在一起,是死心塌地的。可每每我看着她,我又是情不自禁的欢喜。她那样死在我身前,我……我只恨不能随她去了,她曾绽放在我眼前,可是仅仅昙花一现,猝然间便又远去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经些许泄露就变得一发不可收,琼稚扑在江澄可膝头低低哭了起来。
江澄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斯人已逝,活着时或许有千万种原因不能彼此依偎,她死后你总能尽一份长久的哀思。”
琼稚咬着唇呜咽,江澄可继续道:“为先前的事情后悔也是无用,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总之去留也都由你,总不辜负了你自己的心才好。”
琼稚思忖良久,终究还是敌不过内心深处那股最强烈的情感,她缓缓滑跪在塌边,“我想陪着巧妮的棺椁南下。”
一脉长河通南北,万嶂青山隔东西。
西南的山河仍是半壁未全,冯绥芸和周晗之在成都休整了三日,依旧交付了两万人与章寒阳叫他守着成都,便就又一次北上。
冯绥芸铠甲上血迹未消,周晗之腰间挂上了新的酒袋。那酒袋是今日一早出现在他枕边的,冯绥芸日日忙在军营里,周晗之都想不出她是什么时候为自己准备的。
大军士气振振而来,摄政王并没有预料到冯绥芸在重挫之后会这般急速地卷土重来,也没有准备好下一轮的攻势,蜀山之间只有残余的小股势力仍在游荡。冯绥芸和周晗之得了教训,凡遇分岔的山路,便兵分两路而行,凡遇到敌军,便只向前进而攻敌,直至两路兵马汇合。如此一路且战且进,很快便又到了剑阁城外。
周晗之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颤,他的心恍然漏跳了一拍,剑阁城巍然耸立,安然无恙,而四周衰草枯木仍是那夜被灼烧过的模样,那夜的火光剑影仍历历在目,冯绥芸仰起头,强忍着酸涩的眼眸,不叫泪水再涌出来,下令疾行通过。
周晗之取下酒袋,将在成都城中灌满的上好泸州酒尽皆洒在了这片热土之中,冯绥芸取下头上的盔,身后将士们也都免冠卸盔,肃穆而快速地经过了这片已然和江慕远融为一体的土地。
又行了两日有余,大军已到汉中郡外。
见那城门大开,冯绥芸勒住了马,汉中郡太守宁屿斌手捧官印出城来迎。
他来得匆忙,连官帽都戴得有些不齐整,丝绦都耷拉在一侧,一见冯绥芸,好似受了极大惊吓似的滑下马来,拜倒在地,卑微道:“下官素仰冯将军威名和周先生雅望,自知不是冯将军的敌手,情愿归降楚王,迎将军和先生入主汉中。还望将军莫伤城中百姓!”
冯绥芸刚要下马去扶,周晗之却驭马到她身侧,偏过身来在她耳边悄声道:“汉中是雍州南面最后一座城池,倘若汉中失守,北进雍州便一马平川了,这汉中又怎会如此轻易归降,只恐其中有诈,还是小心为妙。”
冯绥芸微微颔首,周晗之说得确实有理,依摄政王的性子,宁可屠了全城百姓,烧了所有存粮,也不可能给手下主动献城投降留有一点机会。再细看宁屿斌身后文武,不过数十人,其后兵卒,约莫五千上下,更起疑心道:“你既愿归降,何不让城中将士们尽皆出来相认?”
宁屿斌俯着身子没敢抬头,“将士们驻守在城中各处,只恐全都出来还要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