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的太和宫甚至比李存勖自己的寝宫还要豪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太和宫不过是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而“太上公主”这个封号不过是一条无形的枷锁……
春日已经渐渐转为初夏,日头比之春天又高高地升起来不少,照下宫苑的土地,将敬新磨那淡紫色的身形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环绕在他自己的脚边。
都说,人最孤寂之时还可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是此时的敬新磨,却被这越升越高的日头,推搡得连最后的“顾影自怜”的机会都失去了……
连一个完整的身影,都没有跟在自己的身侧啊……
纵然这般宠冠朝堂,纵然这般万人之上,怎地会依然无法填补自己心底的那个空洞,时时有冷风从空洞之中扰攘着升起,搅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全都是一派的寒凉?
金银闪烁着灼灼的光华,权力拥有无上的荣光,可是它们却并不拥有哪怕一丝的温度,不能温暖自己的灵魂,无法填补自己的心……
敬新磨不禁停下脚步来。宫苑的回廊间空无一人,只有一天一地的太阳,照得自己满身。敬新磨悠然抬起头,将脸颊更近更近地靠近天空的方向,想要多亲近一丝太阳的温暖,想要多感受一下自由的清风……
心中有欲,便不得自由;生而有求,便要空劳挂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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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施然走入太和公主的寝殿,却不见公主的身影。公主身边的宦官,也正是之前传令给敬新磨的那位,朝着敬新磨静静地一笑,用拂尘指了指后花园的方向,眼中满含鼓励与期待。
敬新磨望向那宦官无言的表情,面上一赧,忙敛衽一礼,随即向后花园的方向,轻快奔去……
不愧是“洛阳牡丹甲天下”,不愧是“唯有牡丹真国色”,满满一园的牡丹,开得富贵妖娆,片片肥红压弯瘦绿,颤颤摇摇漾了满园的春色。
虽然已经隐隐起了暑热,太和公主的后花园里却是一派清凉舒泰。原来整座花园的上空,结着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细看方知是一片一片薄薄的翠竹彼此交错而成的竹帘,将火辣的阳光远隔在花园之外,只筛下细细的金色,却已经过滤掉了燠热的温度。
敬新磨踏入花园,便只觉神清气爽,之前心底种种的烦闷,都这般无形之中一扫而光。
站在园中伺候的小宫女发现了敬新磨的身形,刚想言语,却被敬新磨阻住,静静地将食指竖立在唇前,示意大家噤声。小宫女们静静地点头微笑,显然早已经见惯了敬新磨的到来,甚至熟悉到可以因为是他,而不去计较那些劳什子的皇家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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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新磨唇边挂着不自觉的淡淡微笑,脚步轻快着穿过丛丛花影,淡紫的身影一条一条掠过上空的竹帘筛下的金光,在牡丹盛放的片片浓丽中,像是吹来一丝淡雅的罗兰清风……
太和公主望着隔着花丛而来的身影,柔柔地笑了。却又继续阖上双眸,继续保持着春睡的姿势。只有襦裙之下玉白的胸膛的急剧起伏,还有长长羽睫的微微颤动,泄露了真相,说出了她的激动与喜悦……
敬新磨望着大片牡丹花海中,侧卧藤榻的太和公主,心底又怎能得一丝平静?
牡丹之色,华贵天下,无比的浓丽,无比的娇艳,但是这一刻千万朵牡丹集合在了一处,却已经集体褪去艳色,漂白为了一段背景,只为衬托花中酣睡的女子,只为浮凸一朵绝艳的国花!
敬新磨立住身子,再不敢向前,再不敢移动自己的脚步……
不是怕惊醒公主的春睡,而是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灵的悸动,或者正是相反是自己的心,刹那间停止了跳动……再没有血液供给四肢的移动,再无法容忍自己的亵渎,只能这般远远地、远远地凝视着那片美丽。
不敢呼吸,不舍眨动眼眸……
就像虔诚的信徒,甘愿远远地拜倒在神佛像前,远远地观瞻,远远地祝祷,却仍然诚挚地相信,即便远隔天人之界,即便远隔人身与木雕泥塑之间的沟壑,神佛们也终会听到自己的心声,也终会护佑自己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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