毯的敞厅,中间摆着巨型寿桃作为分隔,寿桃左边是七八张大圆桌,坐满了人在吃吃喝喝,寿桃右边正热火朝天打着几桌麻将,还有两长两短四张沙发围成了一个圈,上面坐满了人,也有不少人端着酒杯在窗前和走廊上聊天。师父这一生教的徒弟太多,猛一眼看去没见到一位认识的。也不知道师父在哪里。按说师父年纪大了,很怕这样的吵闹才是。
就在她无处落脚,甚至怀疑走错了的时候,一位穿着紫色丝绒旗袍外罩一件白色针织衫的中年女人远远对她招呼,“阿娴!”笑得春风满面,快步迎来。
她回忆了半晌才记起是萧师姐。师父早年间是收女徒弟的,所以她和萧师姐不熟。萧师姐年长太多,和她根本是两代人,她和哥哥幼年拜师时,师姐已演过电影嫁了人,过了半生。
“萧师姐,师父他老人家呢?”
萧师姐眼角眉梢已有了细细纹路,笑起来脸上有酒窝,很是亲和。耳上带着白金碎钻的坠子,与旗袍也很相称。萧师姐携起她的手说,“师父看今夜太冷,起风下雨的,吹病了可不是玩的。又怕来了,倒拘束了你们不敢说话,干脆由着你们闹去,只留我在这里招待。
“哦…”她正想找个借口脱身,却已被萧师姐携着手,拉着往里间去了。在四周的喧闹声中,萧师姐不断问她吃了没有、要不要打牌、喝什么酒、晚间怎么回去等等。她也一路认真敷衍着,忽又听得萧师姐说:“阿娴,等一下还有位贵客要来呢。”
0038 第卅八折 打牌
萧师姐看出她有些怕吵,直带她到角落里一间用围屏隔出来的中式茶室。她正要坐到一张扶手椅上,被萧师姐一拉,让到罗汉榻边。她只得靠在软垫上坐了,抬头笑道:“师姐,我来是为了看看师父,他老人家既然不在,我坐一坐也就走了。”
“你说的什么话?就不怕伤了师姐的心。”萧师姐款款挨着她坐下,温柔上下打量着她,笑道:“阿娴,那杭绸师父藏了三十年,谁也没给,独独给了你,今天怎么不穿了来?”
“本来是要穿的,天太冷就罢了。”实则她生性不爱出风头,不会穿独一份的东西到寿宴上来的。
萧师姐听了也停顿片刻,转而笑道:“嗳,年轻人哪有爱穿旗袍的师父今天不来,我也没有狠劝,广东一向有避寿的说法,入乡随俗,讨个吉利罢。”
她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师父是北京人,师姐在上海出生,都是后来才到香港来的,也附和道:“尤其这样大寿,避避也好。”
二人无话可讲,一时沉默了起来。她和萧师姐这样静静坐着倒也不觉得尴尬,师姐身上有温暖的桂花油的香气,她甚至想,再过二十年,自己若有师姐这番气质形象就好了。
忽而二人同时开口,讲了一个字又都止住,彼此对笑。萧师姐让道:“阿娴,你先说。”
她莫名有些讪笑,“师姐,你说的贵客是谁?”
萧师姐“哦!”了一声后,又笑盈盈停了好半天才说:“是师父年轻时的搭档,也是个老人家了,如今住在星洲,来一趟香港不容易,我刚刚没有想到你是不大认得的。”
她听到这里,不知是放心还是失望,身上忽然沉坠坠的,像刚刚从水里上岸的那种沉,不由自主往扶手上靠。那边又有人来,萧师姐要去招呼,却拍了拍她的手,“阿娴,等我拿几碟点心来给你。”
她颔首微笑,目送师姐去了。这时已可以借口离开,但一想到外面那样冷,雨雾寒蒙,孤零零去坐黑漆漆的小轮船,便对这里的温暖明媚多了几分贪恋,哪怕是嘈杂的。
这里这么多人,个个都是会演戏的。她眯着眼睛,只觉得眼前这些数不清的人在演热闹戏给她看,她是唯一的观众,靠在屏风后袖手旁观。那一桌吃饭的七男一女是“八仙庆寿”,坐在沙发上的是“满床笏”,那边还有抱着小孩子的,自然是“仙姬送子”了。
这么数着看着,她睡了过去。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望着围屏渐渐地意识过来,是师父的寿宴。或许已经很晚,嘈杂声都已减半,手臂被压得麻木,想从手提包里拿出手表来看一看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