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不说话,就是要扯他的衣服。张其稚开始在画室里满屋子乱跑,不让陈以童抓住。陈以童跟在他后面跑,两个人像在玩老鹰捉小鸡。张其稚跑累了,停下来喘气。他发现,陈以童虽然长年不锻炼,但体力出奇得好。张其稚终于告饶地说:“我脱行了吧,好人做到底。”
张其稚熟门熟路地坐回自己的模特专属位上。他看着窗外的夕阳。因为在几乎被荒废的长岛工业园区附近的那么一座廉租房,画室附近非常空阔,人烟稀少。他可以这样裸着身体,不拉窗帘躺着也不担心被人看到。陈以童的眼睛在他身体上游动。他很好奇最终,陈以童到底想把他变成一种什么白色生物。
他看着远天外的半颗月亮,忽然回头问陈以童:“周末想不想跟我去看电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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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细细把电影票郑重地放到张其稚手上,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真答应你去看电影,但,他去到不熟悉的场所会很紧张。你懂吧?”
张其稚点点头,说:“看电影而已,又不让他和人交流。”
但事实证明,张其稚还是天真了。陈以童坐到影厅的位置上,看到满屋子的陌生人就开始像惊惧发作一样躲到张其稚背后。电影开始,陈以童几乎一直抓着张其稚的手腕。电影中间发出巨响,陈以童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十五分钟后,叶细细赶到影院,把他们接回家。整个晚上,陈以童就窝在自己房间里,抱着从小抱到大的毯巾,不肯出来吃饭。张其稚敲他的房门,陈以童也没反应。
张其稚因为感觉是自己非要提议让陈以童外出,觉得过意不去,所以钻进了房间。陈以童埋着头,屋子里没开灯。张其稚跳上床,坐到陈以童身边。那么多年,其实他还没怎么进过陈以童的房间。他们不是什么亲昵的兄弟,之前连熟人都算不上。
张其稚看着陈以童床头摆放的色卡图册和小手绘画。他忽然碰了碰陈以童的肩头,说:“哎,我和你说个秘密好不好。这个秘密张文昊都不知道。”
陈以童没抬头。张其稚说:“但是你得去我房间,我才能拿给你看。”
他把陈以童拉起来,拉出了自己房间。他撕掉了自己房门口贴着的那张“陈以童不准入内”的纸条,带陈以童进了屋。张其稚拉开衣柜门,半个身子钻进去在里面拼命地翻找。他终于从衣柜深处拽出了一个盒子,那是个小时候的铁皮糖盒。他和陈以童坐在地板上,陈以童看着张其稚掀开糖盒,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绒面盒子。
张其稚说:“他们火化妈妈之后,骨灰坛摆在那里。我偷了一点妈妈的骨灰出来,放在了盒子里。每次我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抱着这个盒子。其实我不太记得妈妈了,就是觉得抱着我就很安心...”
陈以童其实没怎么听懂张其稚的话,他看到张其稚搅乱衣柜后,从深处拖出了一件自己小时候的衣服,短小的,蓝色立领长袖衬衫。那种蓝是介于浅蓝色和哥伦比亚蓝之间,陈以童无法定义的蓝色。他终于又看到了,陈以童笑了起来。
张其稚说:“现在好点了吧。”
陈以童回过神看着他,张其稚白净的脸凑到他面前,想看看他有没有在哭。陈以童亲住了他的嘴角。
那晚,张其稚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躺在陈以童那幅画中。陈以童安静地注视着画中央的他,用一种洁净的眼神。他被海蓝色包裹住,流进了陈以童的身体里。陈以童用脸贴着他的脸颊,嘴唇擦过他的颈间。他还是光裸着,身体为陈以童而张开。
张其稚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陈以童沉沉地睡在他身侧。他们那晚交换完秘密就一同躺下休息了。黑暗中的蓝是哪种蓝,陈以童。
余温(五)
高考前那几个月,张其稚没再去画室。但每天傍晚陈以童要打视频电话过来。屏幕里陈以童仍旧面无表情,一张脸贴在摄像头前边。张其稚说:“你离远一点,怪吓人的。”
陈以童咿咿呀呀和他解释,画还没画完,他还得看到张其稚才可以。叶细细和他说,张其稚要参加很重要的考试了,没办法每天过来陪他。于是陈以童学会了打视频电话。
其实开着视频对张其稚也没多大影响。他顾自己做作业,陈以童在那头跟静止了一样。手机好像被他放在某个不用的画架上,他自己坐在画到一半的那幅画跟前,托腮看着张其稚。张其稚每次抬头,陈以童就是那样一个姿势。
张其稚站起身走出房间去做什么事,陈以童才会醒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