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望向驾驶位上的叶细细。陈以童顾自己温温地笑起来。他倚在张其稚边上,海风灌进车厢,他想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陈以童轻声叫:“张其稚...”
张其稚嗯了一声,眼睛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陈以童偷偷捏着他另一只手的小拇指,像个过分黏人的四岁小孩。他抬头和叶细细说:“妈妈,不回画室。”
叶细细疑惑了声,问他:“不去画室了?那回家吗?”
陈以童笑着点点头说:“陈以童想回家。”
车子又重新沿着长岛唯一的那条柏油公路开回市区的家。一个半月后,张其稚自己沿着市区的柏油公路,开着同一辆车上高速开去新学校报到。叶细细有高层会议,张文昊出差谈生意去了。报到那天,下雷阵雨。张其稚自己拖着行李箱上楼,在湿滑的过道上踉跄地走来走去找自己的宿舍。
他终于安顿好自己的时候,翻手机出来看,没人问他是不是到校了,有没有什么问题。但陈以童忽然打电话来。长岛那边也在淅淅沥沥地下雨。他们身处的世界仿佛单纯静谧的只剩下雨。张其稚看着陈以童倚在落地窗边,窗外荒草连着荒地。张其稚说自己到学校了,以后要开始念大学,他说:“以后我就不会去画室了。”
外面响了声雷,雨下得更大了。陈以童在镜头里的表情还是漠漠的,他重复了一遍:“不去画室?”
张其稚说:“对,不去画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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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初,张其稚参加了很多社团和组织,在学校十分活跃。每天的傍晚时分,陈以童一定还要打电话给他。好像是他理解为张其稚不来画室就要打视频电话的模式。总之,他还是要每天见到张其稚。
张其稚常会漏过他的电话,或者干脆把手机开飞行。
过了个把月,陈以童果然很少再打电话过来。张其稚继续穿梭在学校大小活动中间。偶尔张文昊会打给他,问他回不回家。张其稚躲在礼堂后台,晚会马上要开始,他敷衍地说一声再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大学比他想象得还要缭乱,接触的人和事又多又杂。他圣诞节前,同部门有学长和他表白。那天,他们正要去外边聚餐。张其稚开车载他们到市区的新商厦。他们预约了一间老字号的菜馆。坐下后,张其稚脱了外衣。餐堂里十分喧嚷,热气腾腾。他越过过道上来往走动的人,看到壁挂电视上播报的夜间新闻:国内艺术家首次斩获国际青年艺术大赛金奖。那幅画高悬在会场大厅正中央,尺寸巨大,雾蒙蒙的海蓝色中间,一头脆弱的、湿润的鹿。它包裹在胎衣中间,眼睛无法睁开,脚掌无法站起走动。它是宇宙混沌初生的样子,美得让人几乎心碎。餐厅里许多人都把头转过去观赏那幅画。张其稚愣愣地盯着电视屏幕,看着荧幕上打出来的,画作的名字:《余温》。
钟意(一)
“立里”这个名字开始变成那年第三季度的热词。只是一个首获大奖的少年也没什么稀奇,但是如果是一个神秘的,从未露面的天才画家,画出了一幅被大奖组委会称为“本世纪最干净的情欲”的杰作,事情就变得十足特别。所有人像追推理小说一般推理着他到底是谁。
张其稚偶尔打开社交网络,到处能撞见这幅画。频率已经堪比梵高的《星空》。飞去纽约领奖的人只有叶细细,组委会的颁奖词是:“这是一位少年幼态又成熟的作品。幼态是因为他的用色和画法,极尽简单和粗糙,但呈现的是一位成年人都不一定拥有的,成熟的爱。”
张其稚盯着那幅画看,不知道他们是从哪点看出了那里面充满了爱。
这幅作品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展出了一个月,之后去了哪里,张其稚也没有问过。
旧年结束前,他带几个大学同学回家过一趟。张其稚开门进屋的时候,看到陈以童坐在餐桌边。那个点,不是陈以童会离开长岛画室的点。但陈以童坐在餐桌边,身旁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叶细细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又转头和男人说:“我小儿子。”
男人会意,和张其稚点头示意了一下。
之前张文昊打电话给他,曾经提起过,陈以童开始接商稿了。一开始当然不愿意。他从来都是在画自己想画的东西,现在别人要给命题作文,陈以童怎么会接受。但张文昊说:“出版社的编辑过来,读了一个故事给他听。听完他是没什么反应,但那天晚上他就照着故事画了一幅画。”
那之后,钟意隔几天就会过来,把钟情创作的故事念给陈以童听。一般陈以童就顾自己在电脑面前捣鼓,或者就是在调制那些稀奇古怪的颜色,钟意坐在沙发床上,把内容念给他。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反正陈以童不会给任何反应。但过几天,他会画出该有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