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进去说,进去说,林兄弟,马牵回去,车先就不卸了。”郑四吩咐道,在前弓腰做手势,示意沈书走前头先回家里关上门来再说。
“少爷喝茶。”周戌五泡了茶上来,郑四端给沈书。
沈书心思全不在这上头,忙让郑四快点说,军营里到底怎么个情况。
“昨天夜里,城外一个乡的里正,带着住家附近的一个主首,两家连妻儿全都带着,一路奔逃进的城,说是乡里让人给占了。”
里正是小官,负责地方基层户籍和赋役纳税,有时也劝课农桑,而主首则更加低微,连官员且算不上,供应杂事而已。
“然后呢?要发兵吗?”沈书问。
“接到那两家人报信,军队昨夜已经集结,本来是要发兵,却到方才小的去看,也未见动兵马,驻军营地外面安安静静,里头才起炊烟,像是在做早饭,还听见有操练的喊声。”郑四又道,“小人在滁州时的一个邻人,他大侄子正在军营里差应,替人洗马喂马。我把他叫来问了问,说是没接到要发兵的命令,但确信昨夜是整顿过军队,已经集结起来,连马匹都出了厩。后来却又都被打发去睡了,天亮一切如常,那大侄子说许是又没事了。”
沈书皱起眉来,想了一会,嘀咕道:“莫不是郭家有人来了?”
过和州来主要是滁州坐吃山空没粮,前一遭又让胡人洗劫一空,也许是看和州打下来了,郭家也移兵就食来了?
接着沈书摇头,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翁婿之间,郭子兴要来,只需派个人捎话就行,何必要在城外打家劫舍,这也不是他的作风。
“旁的什么也没打听到?”沈书又问郑四。
郑四一脸苦相。
沈书起身,出去叫林浩还是套车,一路风风火火找到总兵府。然而今日的总兵府,一改往日门可罗雀的景象,门是新刨过重新漆了的,门外站了一排马,总兵府里的人把拴马桩子挪到石狮子左右,让出一条窄道。
进门去的都是将军,沈书叫林浩把车驾停在总兵府外丈许处的街口,抬头见旁边有一茶坊,零星有几个提鸟笼子的富家子弟闲步往里走。沈书下去,找人出来停马车,带着林浩上楼,从二楼正好能看见总兵府的大门口。
进进出出的官员沈书能认得出的没几个,汤和、张天祐,李善长姗姗来迟,披挂铁铠的少也是带数千人的小头目,身上的铠甲还是元军的样式,于兽头护膊下掖一块红巾,垂至肘弯上部。
穿棉甲的不多,一个将领也就是带两三个兵过来,号衣灰不溜秋。
沈书叹了口气。
林浩把他看着。
俩人一直坐着不叫茶也不行,于是沈书叫来跑堂的,随便泡一壶茶,林浩年纪不大,知道沈书也不是什么家道中落的少爷,寻常人家,为人随和。
少爷叫吃茶,林浩也不跟他客气。
沈书少有正眼看这位车夫的机会,见他今日一身短衫,头脸收拾得精神奕奕,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是个面相英俊的小哥。再一想,朱文忠身边跟着的那个李垚,也是生得俊秀,情知他挑在身边的还是要看脸。
“少爷,咱们就在这里坐着么?”林浩先端了茶给沈书,一手撑在膝头,低声请问沈书。
“再等等看,这么多‘大人’都来了,便是进去,也是要等,不如就在这里等。一壶茶五文钱,少爷有钱。”
林浩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沈书喝了口茶,没什么味儿,只当润润嘴。
“少爷一上来就叹气,是担心什么事吗?”林浩道,“小人只是赶车的,少爷若是跟小人说不上……”
沈书摆了摆手:“你好歹是赶车的,我连车都没得赶。我哥不是在军营里吗,我是看那几个随在将领后头的士兵,穿的冬衣,磨得都发白了,觉着当兵苦。”
“世道苦,做什么都苦。”
这样的话,林浩说来轻描淡写,沈书看了他一会,认同地点了点头,“你是明白人。”
堂子里一声锣响,沈书往下一看,戏台子已经搭好,底下的座位只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扮好的汉元帝在一旁耷拉着脑袋打瞌睡,吹拉弹唱的班子里,人人都显得十分丧气。
“这间茶坊估计也开不久了。”林浩叹道。
太平时候才有人听戏,沈书听说过大都最大的茶坊,能容纳上千人,也不知道眼下何等光景了。朝廷每年征的夏税秋租,大都市集所贩的粮米,都得走会通河、通惠河,一路北上从杭州运往大都。最多时北地一年要吃江南三百万石粮食,而乱兵四起之后,水寇猖獗于运河,各地起事的民间豪杰犹如雨后春笋,各扼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