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一出来,冯玉贞有了人陪,女眷们总是有些话可说的,而两个男人也顺理成章单独议事了。
冯玉贞对新环境总有些畏惧,尤其是进了郑知县的府宅,崔净空起身时向她张开手,示意她将牙牌给他,两人双手交叠间,青年借着衣袖遮掩,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向她低声保证:“别怕,我一会儿便回来。”
冯玉贞望着他的脸,心中宛若也被他的手攥了一下,点点头,崔净空便随郑茂章去了书房。
崔净空已在名贴上提过牙牌一嘴,现在又简明扼要说明冯玉贞欲图从冯家脱离的事,自然省去了两人的关系和一些细节。
郑茂章利落答应下来,这点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对面的青年语气却停滞片刻,他将寡嫂的牙牌攥在掌心里,垂眸望着上面的刻字,又接着道:“……还要劳烦大人,将她的牙牌挂到我户名下。”
难不成还不是一家子吗?
郑茂章试探问道:“你们二人成亲时,未曾记下吗?”
崔净空却神情坦然道:“村里婚事多数只摆两张酒席,许多都不曾登记,我们前不久才成亲,尚未来得及将她添上。”
知县不做他想,他也不能揪着人家家室细问,他接过牙牌,可瞧着上面“冯玉贞”三个字,莫名觉得熟悉,好似之前听闻过。
他现在想起来,崔净空的寡嫂……好像也是跛足?
骤然意识到什么言语中未尽的隐秘,好似闻见一股背伦的糜烂腥气,郑茂章惊诧地抬头,看见青年长身玉立在他案前,俊美的五官忽地蒙上一层暗影。
崔净空眸底幽深,他扬起唇角:“我想大人宽容……必定会帮我的。”
两辈子以来,冯玉贞都没出过远门。她走过最远,也不过从村里到镇上,光是这一亩三分地,她彼时独自一人走,尚还心惊胆战。
冯玉贞既忐忑,心底却意外冒出几丝兴奋来,期待跟猫儿似的挠着她的心房。
此番是要去到县里,还有更为遥远、陌生的陵都,想到全然未知的远方,不免惴惴然,她不由得反复问崔净空:“空哥儿,要去多久?准备几天的干粮?路上的盘缠呢?”
崔净空被她问过两回,后知后觉才发现,冯玉贞好像很少问他一些事。
寡嫂毕竟年长两岁,游走山野之间,手头上的事也不过是做饭、刺绣之类的活计,实在没什么需要向他讨教的。
她又是做事极为细致、周全的人,在崔净空看来甚至认真地有些愚钝了。
他该是感到不耐的,然而垂下眼,却见冯玉贞就在一臂之间,仰着一张白净的脸,眼巴巴等着他。
眼中是介于不安与期待之间的神情,她全然依附、信任他,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犹如一阵急雨扑灭火堆,对愚笨之人的不耐霎时间消散,于是低头,又一次更细致地告诉她。
到镇上坐车不到一日半,只呆上两日,之后再去陵都一趟,路上还要一天的功夫,陵都呆上三四天,客栈已经托人打点好,来回最快半个月的功夫。干粮不必带许多,路上盘缠充足。
出行定在十一月初,冯玉贞提前去绣货行一趟,把下个月的荷包一并支付,说起来这两回掌柜的对她态度愈发恭敬,她倒是能感知地出来,却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官小姐提点了什么。
总归她如今每个月只用绣三个荷包,无一例外都是绣货行提供针线布料,精美华贵,指定纹路,有时还需要纹字,专供给贵人们。
报酬自然也来得十分优厚,崔净空又不要她的银钱抵府上开支,因而攒着攒着,逐渐也很有分量。
她欲图当日见面时将那本书归还,然而掌柜却道:官小姐这回并未有邀约。冯玉贞只得将书递交给掌柜,请他若是方便,代为送还。
知晓崔净空此番要去诸位官员府中登门拜访,冯玉贞自然提到为他添置几身秋冬的衣物,同他商量再去成衣铺。
然而崔净空却没有那等闲工夫,隔日回府时候尚早,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裁缝。
两人手法老练,瞧着是上门为一些老爷夫人量体裁衣的,这一男一女,自然不是只为崔净空一人服务。
冯玉贞站在一边,连推拒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横竖左右招呼了。
那个男裁缝巧舌如簧,开口吹得天上地下,紧接着便道,不若按着今年新颖的款式,为夫人赶制几身秋冬衣物,一伙儿包圆了。
崔净空并无不可,微微颔首,光冯玉贞一人就要做十几身,她忙去制止,可崔净空在这方面堪称顽固不化。
两个裁缝生怕她反悔这桩买卖,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