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湛语声冷漠,面具掩饰了表情,却掩不住话语中的冷嘲与奚落。
陆霓紧抿的唇角放缓,弯出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半仰首望向季湛。
“季督尉直言本宫越权,可是在替令姑母讨要说法?那么还要请教督尉,今夜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掌控这后宫?”
霍闯立在马前,下意识要去摸怀里的诏令。
季湛横过挂在鞍侧的佩刀,鞘头点在他肩膀,轻轻向下压了压。
陆霓见状,唇边的嘲讽更甚,“齐统领是陛下指派到西内廷的,戍守长信宫是他的职责,除非陛下谕旨,谁也不能让他撤离。”
霍闯这才隐约明白过来,怀里揣得这份东西,分明是烫手的热山芋,难捺地搓了搓手,扭头去看他家督尉。
季湛沉默半晌,收回凝在长公主身上的视线,伏下身同霍闯交待几句,随后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离去。
霍闯满心困惑,无言看了好几眼立在阶上的女子,实在难以理解,主子向来说一不二,眼下这节骨眼上,竟肯因她一句话便让步。
不解归不解,执行命令却毫不迟疑,一连串口令传下去,数百名玄天骑统一后撤五丈,连带禁军在内,将长信宫团团围住。
禁军这边总共不足百人,分守四个宫门,眼下被人数超出几倍的玄天骑包围在内,齐煊心下紧张起来。
陆霓对着齐煊,语气尽量显得轻松:
“无妨,齐统领吩咐下去,不必与他们起冲突,守好宫门即可。”
“末将遵令。”齐煊沉声应喏。他还不知具体发生何事,眼下能做的,唯有死守长信宫。
“长公主请放心,末将等唯殿下马首是瞻。”
陆霓微一颔首,转身往回走,行出一步脚下顿住,侧首在他耳畔轻声道:
“还请统领派个人往太医院张院判府邸走一趟,人要是在,请他速速进宫。”
齐煊脸色微变,连夜召张院判入宫,只能是圣上出了意外,忙压低声音应道:
“属下明白。”
宫门在身后闭阖,陆霓维持在面上的平静终于垮塌,吸了吸鼻子,“调遣禁军的伪诏已经出来,看来父皇他……真的已经……”
云翳仍在想之前季督尉的态度,颇觉难测,沉吟道:
“殿下,你觉不觉得,季督尉这番围住长信宫,倒不大像……心怀恶意?”
陆霓回眸,“调查季湛的来历,是你亲自跟进的,昌国公在外贪花好色,季家流落在外的子嗣哪止这一个?若非这人刚好在飞棠关立下大功,又怎会被捡回来认祖归宗。”
云翳不知想到什么,扑哧一笑,“殿下莫不是又想起,三年前您让奴婢查得那个……季家外室子来了?”
陆霓刚刚不久才梦到那人,这会儿被他忽然提起,心下别扭,清咳一声,继续说正事:
“昌国公府把持户部税收,早就肥得流油,只苦于兵事上插不进手,借这机会,得了个执掌京城军务的自家子弟,连解太尉也要退避一步……”
语声顿住,她思忖着沉声道:“或许正是因为此人,才给了季贵妃胆子,筹谋出今夜的变故来。”
云翳慢吞吞说话:“殿下,你可知季督尉为何常年带着半张狰首面具?”
“为何?”陆霓屡被他打断思路,显得有些不耐烦。
云翳弯唇轻笑,“说法有二,一说季将军是因长相过于俊美,领兵打仗缺乏威信,这才不以真面目视人。又有说,实则他面具下满是伤疤,狰狞可怖,这才不以真面目示人。殿下,你觉得哪个说法靠谱?”
果然,一向爱关注人长相的长公主愣了愣,这回是真被他打断了心头的盘算,干脆停下步子,半仰起头,眺望摘星阁高耸的琉璃宝顶。
摘星阁是皇城中仅次于明武门的高楼,就修建在这长信宫墙里,幼时她最喜攀至顶层,俯瞰整座皇宫,还能望见繁华的京城。
那里承载着她对世间一切美好的向往,虽说普天之下皆归天子,她是皇帝最宠爱的长女,却大概一生都不会有机会,亲眼去见识一番。
云翳跟着驻足,依旧微微躬身垂首,一言不发。
半晌,听到她落寞低叹:
“云翳,本宫明白你的意思,贵妃已稳操胜券,只需一截白绫一杯毒酒,就可叫我和阿瓒悄无声息死在这宫里。眼下,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说出这话,陆霓心头豁然开朗。
行至西门附近,白芷身后几人押着个小宫女,她疾步上前禀道:“殿下,奴婢刚在北门,恰好撞见她想溜出宫去。”
陆霓朝那人看了一眼,季贵妃在她这长信宫安插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