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难免有几分激动。
爱不释手并非单纯因价格昂贵,甘霖先生是近几年才崛起的书法大家,作品流传于世的并不多,笔意风流却不靡靡,气韵清逸脱俗,连皇帝也曾予以褒赞。
甘霖先生的字甫一出世,清而孤傲的笔风,便在文人雅士间极受推崇,之后却被城中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们,将价格推得节节高升。
如王清这种出身清贫、无世家大族依仗的清流一派,视之若瑰宝,却囊中羞涩,平日顶多抚着两件赝品望梅止渴。
今日,得昭宁长公主相赠这幅《秋素帖》真迹,王清已暗自将她视为知己,对于其中未曾表露的含意,也看得十分透彻。
此番对他,乃至整个清流,都将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还请郡主代为转达昭宁长公主,先帝知遇重用之恩,清铭记于心,夙兴夜寐,不敢稍有懈怠,二位殿下放心就是。”
世家把持皇权,先帝穷尽一生,终是无法打破桎梏,此痛除了堪作傀儡的皇室,于清流一系亦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清流眼中,视季威、解知闻之流如乱臣逆贼,今日王清这番表态,由凌家这等过去忠于皇族、眼下却将要落没的世家转达,凌靖初自知其意义重大。
她暗自感叹裳裳眼光不错,不再多言,道声“告辞”,出了府门径自朝拴马柱走来。
这才看见正围着红玉打转、一身酒气的解斓。
凌靖初心头升起复杂难明的情绪,淡淡道了声:“解刺史,好久不见。”
父亲战死沙场,扶灵回京的,正是眼前的解斓。
彼时阖府上下愁云惨淡,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母亲更是伤心到一病不起,这位解刺史,却当着一众孤儿寡母的面,直言不讳:
若非凌将军不遵帅令,一意孤军深入,也不至于出师未捷,使得我方部署大乱,不及施援……
老夫人气得当场命人把他赶出去。
凌靖初当时恨极了解斓,把她父亲说成只知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但事后多方探查才知,当日是解斓一力开脱,父亲才不至于死后还要背负违逆军令的罪名。
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知道解斓在大义上并没有错,甚至有襄助之谊,但在个人情感上,她无法原谅他的话。
立志继承父业,一洗前耻的决心,多少也有解斓的原因在其中。
“靖初!原来这马是你的,我说怎么瞧着眼熟。”
解斓见到她,心情却没那么复杂,反而十分欣喜,“府中可还安好,我今日刚到京,打算过两日便去拜见老夫人。”
凌靖初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祖母可一点都不想看见你,一边解缰绳,客套回了句:
“不敢有劳解大人记挂,家祖母年迈,不便见客。”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这次特意寻了支百年老山参,到时亲自给老夫人送来。”
解斓丝毫看不懂脸色,殷勤帮她牵马。
凌靖初一把夺过缰绳,柳眉竖起,“说了不见外客,解大人不必自讨没趣。”
她飞身上马,清叱一声,打马远去。
徒留一抹月白色清丽背影,骏马如一团烈焰,映着清晨明媚的朝阳迅速远去。
解斓立在街心,望着那抹背影愣怔发呆。
季以舟见漓容郡主从王清府宅出来时,心下便在想,长公主这是又打算玩儿什么花样?
上次火烧摘星阁,他第一时间赶去,所见却是——底下几层安好无损,火势只集中在顶上两层。
分明是举烽火示警求援,季以舟当时一转念,便猜到她要求助的对象是谁。
朝中唯有王清等一干士子清流,势虽不敌,却一心想从世家口中分一块肉。
心下暗讽,与其求助这帮酸儒,何不来找他?
正打算上前和王中丞攀谈两句,却见对方眼含戒备,朝着这边微一拱手,退回去关了门。
季以舟回头,就看见解斓的呆样,不由又觉好笑,踱过来跟他一同望向漓容郡主的背影,“怎么,你和她有仇?”
“没有啊。”解斓回过神来,莫名摇头,“好好一个侯府千金,为了她父亲战死,这些年活得……委实艰难。”
季以舟适才将两人对话听了一耳朵,人家话里话外分明透着嫌弃,他这义兄却半点没听出来。
解斓性子沉稳持重,论文治,幽州被他打理得民富兵强,论武功,三州兵马无不顺服。
什么都好,唯一缺的大概就是心眼了,不会看人脸色,尤其是女人的。
解斓是解知闻的嫡子,生母早亡,解老夫人为着嫡孙将来不受继母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