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不出喜怒。
然而,桔梗站的位置,已越过他的禁忌。
那两名玄天骑吓得一个激灵,这人是找死么,赶忙上前拉人。
季以舟倏忽抬手,肩后披风鼓荡而起,好似一条软鞭,推着桔梗,将人直接扫离车前。
她向一旁踉跄几步,刚好被一个骑士扶个正着。
季以舟已迈上车驾,推开车门,躬腰走了进去。
“季督尉,你不能进去。”
白芷还在试图拦阻,从后挣着扑上来,被茯苓一把拉住,红着眼拼命摇头。
殿下早跟她们交待过,不得靠近季督尉身周三丈。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下都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车都停了,长公主在里面睡得正香,一点没察觉。
这车不似宝香车可供躺卧,只有一正两侧三排座椅。
正中一方小几,置了尊鎏金瑞兽小香炉,燃着安神香,一室恬淡幽静。
陆霓蜷在正中的靠椅上,半边脸颊陷进软枕,鸦羽般的长睫安静垂落,盖住了眼底暗沉的乌青。
季以舟一进来先嗅到熟悉的香气,暴戾的气息下意识收敛,动作放轻在一侧落坐。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猫蹲在对面,张着乌溜溜的圆眼睛好奇打量他。
玄奴本是窝在陆霓脚边睡的,季以舟进来之前,小家伙已被外面的动静搞得奓了毛,奶凶奶凶的。
大抵是物似主人形,其实这也是个怂货。
人一进来,它立马换上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四爪并拢坐得端正。
只绕在身侧的尾巴尖儿,时不时拍打座椅,显示出内心其实很紧张。
季以舟伸手过去,薅住它后颈皮,提到面前。
一人一猫对视半晌,掌握主动权的那个大概是比较满意,将小家伙放在膝上,大手替它揉了揉下巴。
玄奴心里怕得要命,偏偏抑制不住本能,打起呼噜来。
咕噜声柔和,似乎也传进身边蜷着的人耳中,陆霓动了动,应合似的,低低哼了两声。
眼前一幕莫名温暖,触动季以舟的心弦,心口的剧痛竟渐渐缓合下来。
他这桩病症,从前在幽州时解斓给他找名医看过。
军中有些第一次上阵杀敌的新兵,回来后也有类似应激的症状,头回见血,便会难以克制嗜杀的冲动。
他的情况则更为复杂。
当时医师给他配了安息宁神的药物,其中也有安神香,他用过后症状有所减轻。
不过也正如医师所言,这是心病。
心病终需心药医。
与她重逢,季以舟深藏已久的怨愤被唤醒,又添了她一靠近就心口疼的毛病,却也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
安宁怡神的香气中,看着她熟睡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车壁上轻敲一下,示意继续行驶。
白芷几个重又爬上马车,却只敢坐在外面的车辕上,一边一个玄天骑随驾在侧,虎视眈眈的目光,不时扫在她们身上。
车里安静如常,几人互看一眼,心头稍定。
陆霓睡得昏昏沉沉,手习惯性在枕下摸索,触到一片冰凉,便当是玉如意,心下一松,手指缠上去拢住,贴在颊边,睡得更踏实。
季以舟刚伸手过去想替她撂开头发,被当场逮个正着,眼下手腕被抱住,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僵在原地。
玉如意滑若凝脂,手里这物却带些坑洼,手感差很多,且,本该贴面即润的暖玉,怎么这半天还冷冰冰的,捂都捂不热?
因抱了件不称手的物件,陆霓终是好眠被扰,皱着眉,不情不愿启开眼帘。
天色已暗,却没人进来点灯,车里光线昏沉,玄奴见她总算醒了,可怜兮兮“喵”了一声。
陆霓顺着声音探出手,摸了猫儿一把,这才感觉到眼前黑压压的庞然身躯,吓得尖声惊呼。
季以舟大手一盖,把她的尖叫捂了回去。
熟悉的动作,陆霓一下就知这是谁,张着乌溜溜的眼睛定定瞧着他,身子向后瑟缩一下。
这样的眼神跟猫儿一样,乖巧柔顺,季以舟一下午隐隐作痛的心口,忽地一暖,感觉没那么疼了。
陆霓这一缩才发现,被她死死搂在怀里的,是他佩着护臂的手腕,连忙一把推开,顺带重重一巴掌,拍在他捂嘴的手上。
“谁让你进来的!”她厉声喝问。
初醒的嗓音沙哑中带着慵懒,本该是引人醺醉的妩媚动听,却被语气中的威仪严厉,硬生生破坏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