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垒出一座无形高塔,用密不透风的水晶墙壁将妻子隔绝于世,阻断过去的一切纠缠。妻子的生活完全对他透明。如果薄丛愿意,可以对甄唯的每一秒钟了如指掌,除了无法全权接管他深藏的内心世界。薄丛完全抹去他的生活信息,一如将他拢入庇护玫瑰的玻璃屏罩中,却又能让他在绝不算偏僻的城市行走自如,如同穿梭在独属于他的后花园之中。
完美无可挑剔的丈夫,高高存于象牙塔里的生活……雷蒙德在心中替甄唯一一列举,除了偶尔忧虑明天报纸上哪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含着秘密饮弹自杀于家中的新闻背后与睡在他身旁深不可测的男人有所关联,似乎再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自甄唯搬到雪城以来的三年,有无数个瞬间,多到令人失望,雷蒙德都看到同一个事实甄唯从未感受到同等的幸福,薄丛给他的一切无法令他动容,他将自己独自留在冰冷的沼泽里。
像其他数不清的仰慕者一样,甄唯对薄丛很尊敬,简短的对话,不得已由他主动开口的时候,也大多以“您”作为开头。雷蒙德为此谨慎地翻过字典,重复确定过其含义并不亲密。
作为妻子,这样生疏的语言,或许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距离。薄丛没有可能不清楚。甄唯比他年幼,各方面相差悬殊,容易受到源于强势的伤害。薄丛对他交付了绝大部分主动权,以及深沉静默的包容和爱惜。连同那段无形划定的距离,薄丛也始终如一地给予了尊重,有时逾矩亲密地称呼他,在报备时情难自禁地喊他心肝,甚至无法去看他墨深而清润的眼睛。
雷蒙德怎么也无法想通他的无动于衷,用了很久的时间不动声色地研究他。为了能够弄懂甄唯,雷蒙德费了很多精力,毫不夸张地来说,如果甄唯需要作传,那么雷蒙德将是执笔的推荐人选。
不知何时雷蒙德终于恍然明白,在大雨滂沱,雨脚溅起茫茫白雾的那一天,甄唯披着透明的雨衣,形单影只,并没有考虑回程。
无论如何,雷蒙德无法否认,他的确心灵和脸蛋一样美如天使。明明在晦暗的雨天已经放弃自己,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弃置别人的心意。无法让薄丛派人递给他的伞和自己一样无处可去,一直淋湿在雨里,他最终还是选择将伞带回了家,擦干水渍,收起来妥善放好。
三年中,每个雨天,雷蒙德看见那把相同的黑伞,隔开甄唯头顶如梭的雨幕。雷蒙德后知后觉,纷繁复杂的情绪中其实不无庆幸。甄唯一直带着那把伞,并不只是选择薄丛,做出这样人人梦寐以求的决定那么简单,在更深的意义上,似乎更意味着那一天并不是结束,就算无法从过去的伤害里走出来,甄唯选择了能让自己回家的路。
颜
第05章五小
这座本名音节琐碎的城市,在冬天的确是名副其实的雪城。
雾一般浓重的大雪没过脚踝,淹埋城市,只保留最简洁的建筑轮廓,用纯粹的颜色描摹出另一个世外仙境。在纯白无瑕、素羽片片的国度里,吸入肺腑的空气中尽是雪松冷冽的清香。
身体原因,甄唯无法适应雪城最冷的那些冬日,他受到家人过度保护,在室外空气溅起浸骨的冷星之前,及时被带去更温暖宜人的城镇暂住,由此从未涉足这个地方的大雪天。
但这样的回避似乎无济于事。同样尽力避而远之的感情,已经将他一直留在过去的雪里,困在内心空洞中受冷受痛。
即使薄丛对他的保护无人能及,已然让这座雪城成为安置公主的私家花园,但他封闭而忧郁,从未敞开心扉,外表完好无损,看不见内壁创伤后的丝丝裂纹。仿佛一件最该受到精心呵护的瓷器,被人失手碰碎,无法自我拼接,在回忆里已经几近走投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