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陵屏退蔡嬷嬷与绿橼,牵着宋枕玉离了东次间,行至庭院之中。
远处青岗高悬皎洁如霜的白月,近处廊庑之下掌着两笼竹骨灯,俨似扑粉的蛾子,飞扑在两人近前,辟出豁达敞亮的斑驳影子,裴丞陵立在宋枕玉身后,用无声的肢体语言,教她左手捻稳弓身,右手抻弦捻箭,少年的行止之中,至始至终保持一种颇有节制的距离。
但彼此又离得太近,他能望见她率性纨就的垂髻,以及一截瓷实匀腻的颈部,纠偏她胳膊动作时,鸦鬓发丝轻扫他下颔,散发出雪后腊梅的头油香气,不仅如此,他还能明晰地嗅到她耳根后侧皮肤散发出来的香氛,以及合襟之下锁骨处氤氲出来的气息,纤细,柔顺,柔韧,匀实,让他一瞬误入初春的花苑,目之所及之处,俱是熹暖蓬勃。
春香满园关不住。
偏偏裴丞陵拥有将一切锋芒与贪嗔,藏于皮囊之下的能耐,他用自控与节制稀释自己的心欲,教授宋枕玉习射,他一如既往的安谧,甚至会在肢体之中展现腼然。
裴丞陵手把手的射课,宋枕玉学得很欣慰,看来他应该是能够很好地适应书院生活了。
她目下也有要紧的事要完成,图纸需在今晚绘摹好,后几日开始进入实操的阶段了,她想在小世子的生辰适时送出这份礼物。
小世子也需要去做好自己的课业,仅射三枝箭的功夫,她便敦促他去学习了。
裴丞陵是一位非常自律的人,蔡嬷嬷为他烹松茶剪灯花时,来书房同宋枕玉宽慰地禀述道:“世子爷伏案练字整整一个半时辰,皆是维持着端正的姿势,神儿也没散一下,可了不得。”
蔡嬷嬷道:“小人观摩过几位少爷习学的景致,一年前刚入关中书院那会儿,几乎要各房老爷纠偏握姿、磨砺石刻,此外,也坐不了长时间的冷板凳,两番对比,再看咱们世子爷,就全然不一样了,真真是读书的好料子。”
府中少爷多了,尤其是科举当道的世风,各房的人皆存在了攀比与较劲的心思,谁家少爷读书厉害了,便能受老太夫人的重视,一旦重视,获得的赏赐会变多,在府邸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自是顶光荣的一桩事体。
蔡嬷嬷骨子很传统,她已然将裴丞陵获得马头式长弓的事,在后罩房同各房嬷嬷与仆役说过了,众人望她的眼神,添了一份往日所没有的歆羡,这成了她在长房里扬眉吐气的谈资,估摸着各房夫人获悉风声后,也会心存不同计较。
宋枕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不太赞同将小世子,拿去同其他少爷攀比这种行径,但思忖自己所身处的世代,女子普遍依附男子存活,男子是扎入泥壤的根柢,女子是长在枝脉的花葩,没了根柢,花葩将无枝可依,易言之,男子成了女子安身立命的尊严。蔡嬷嬷祈盼小世子争气,将他的事迹宣扬出去,何尝不是为博取一己尊严的立身之计呢?
女人素来最懂女人,哪怕隔着千年鸿沟,只消设身处地的着想,就能鉴谅对方的难处了。
纵然价值观有南辕北辙的隔阂,只有通过多磨合才达成和解,不过,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亟需经年累月的积习与沟通。
宋枕玉自如意纹桌案前款款起身,望了眼天色,月明星稀,很是晚了,她不欲拂蔡嬷嬷难得的兴致,便没就此事论议,仅是宽声道:“您劳累一日了,早歇歇罢,我去看看小世子。”
今儿是绿橼值夜,见了宋枕玉踏着一身霜露行来,忙恭顺福礼,宋枕玉摆起了脸:“说过多少回了,见我时不必拘礼,怎的不改正呢?”
绿橼笑道:“这礼节刻在奴婢骨子里六年七年了,饶是改也改不掉的。”
绿橼搴起竿儿,挽起高低错落的簟帘,往里遥遥招呼一声,宋枕玉甫一跨过门槛,便听着一阵鞋履趿地的窸窣声,她没走几步,怀里倏然拱蹭入一具裹挟湿凉水汽的温热躯体,想来是裴丞陵刚净完身,悉身皆萦徊着淡淡的桂花胰子香。
宋枕玉屈起手指,掬起少年后脑勺处的一绺发丝,道:“怎的头发还是湿的,不绞干便落寝吗?”
裴丞陵身上穿着青绫雪缎寝衣,倾近前时,系带也没系稳,露出一小截厚实的脖颈与肩膊,少年初长成的纹理,在盈煌烛火的渲染之下,昭彰夺目。
虽然彼此穿得不薄,但宋枕玉依旧能明晰感受到独属于少年的朝气力量与炽烫体温,他那年青的心,正温实地跳动,藏有摧枯拉朽的漩涡,似能将她彻头彻尾淹没。
宋枕玉本欲推拒的动作,兀自僵于半空之中,毕竟,谁能忍心拒绝一头朝自己扑来的狼崽子呢?
狼崽子真正成年以前,也是格外好薅的啊。
宋枕玉吩咐裴丞陵倚在拔步床前,一晌执来葛巾,细细绞干少年的头发,这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