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玉指着北墙道:“晌午发生的那场意外,不慎毁坏了大夫人所生养的睡莲,明早我会去花鸟市坊,购置一缸新的补上。”
裴丞陵看了一眼破裂的旧陶缸,并那枯蔫焦蜷的数葩莲花。母亲元氏辞世两年,印象之中,她有一张暖和洁净的面容,行止淑秀,颦笑端庄,每逢望见此缸睡莲,他适时会追忆起母亲,心中亦伴随接踵而至的阵痛。
可如今,裴丞陵在近旁观望睡莲的残损遗骸,不知为何,竟是心静如水。
畴昔,他一直固守自己的底线,无人能取缔元氏在他心中的首要位置,但目下,他凝视宋枕玉窈窕纤细的衣影,酥油灯的光微微跳跃在她的鬓发间,她的五官生动而张扬,眼神湛亮,不经意间,温暖了长夜。
裴丞陵恍然发觉,元氏的面容变得极为模糊,他已不清她具体的面目了,唯有眼前人的容靥,是年深日久的真切。
……这算是,背叛了母亲吗?
还是说,他逐渐变得强大,拥有不再耽溺旧事、继续朝前行走的力量?
应当是后者罢。
裴丞陵静默片晌,最终在心中确证了这一桩事体,他对宋枕玉抿了抿唇,牵起浅笑,摇摇首,表示不必。
宋枕玉颇感纳罕,但并未深思,顺着他的意思问:“但不摆置些绿植的话,西次间会显得空荡,简单想一下,种些什么好?”
裴丞陵注视了宋枕玉一眼,行至墙隅处,指头在水缸沾了些微寒水,迩后,于粉白影壁处题下两字。
「墨梅」。
瘦骨藏狂疏,清气满乾坤,十分衬她。
宋枕玉丈算了一番天时,料峭春时,种些梅花,是挺有诗情画意的,亦与蘅芜院的格局浓淡相宜,点了点螓首,漆眸弯弯,应承道:“行,依你所愿。”
过了今夜,离公试不足六日。
裴丞陵在沐福斋立下的赌状,俨似一份泄了火的纸,已于一夜之间烧遍了整座伯府,各房夫人女眷仆役,皆在亢奋地窃窃论议,大抵是府内太平日久,众人皆持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甚或是还押了筹注,看哪家少爷能赢,毕竟赢家是未来伯府内,板上钉钉的世子爷了。
宋枕玉并未理会府内的流言蜚语,翌日送裴丞陵赴关中书院后,去了趟平康坊。
平康坊在灞桥的西岸,灞桥以东是大内皇城,皇城有多繁华,就衬得平康坊有多落魄贫苦,真正寻到吴家,她望见一个面容有刀钩疤的青年,身量敦实,正在披着缟素,跪伏在院中,院前停放一块折叠草席,草席之下露出两只枯瘦的、生出瘢痕的脚。
那一刻,宋枕玉知晓,绿橼的父亲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她笃定这个少年应该是吴钩了,遂是寻他禀明来意,且呈上匣银,她多藏了十两纹银入内。她隐瞒了绿橼的真实死因,只道是府中进了贼,她护主而逝。
最后,宋枕玉说:“听你长姊说,你身手很好,倘或有意愿,处理好吴家的事后,你可以来归义伯府当长房的侍卫。”
吴钩没说好,也没有不好,仅冷声道:“你们富庶人家,果真生有一副虚伪的嘴脸,滚罢,我横惯了,不会当你们驱驰的走狗。”
宋枕玉略一挑眉,反应过来他话中的讥讽之意,她点了点头,看向他腰间朴刀,淡淡地抿唇,“绿橼说了诸多你的事,你是性情温暾仗义之人,因此,不必故作拒人千里。”
这个小孩,放在前世,不就是个叛逆分子。
吴钩闻罢,面容略僵。
宋枕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并不强求,此番前来,一是完成你长姊的遗愿,二是请求你的襄助,并非命令你做事。”
这回轮至吴钩感到纳罕,女子俨似一团青雾,教人无法洞察出虚实。
他陷入了一番沉思,等回过神时,后知后觉宋枕玉离开了,问了邻家,才晓得宋枕玉是朝东岸的鸿义坊去了,她提过自己是归义伯府的人。
吴钩指腹捻起朴刀的刀柄,一阵若有所思。
这厢,日头高悬中天,时交午时,关中书院。
长达两个时辰的射课告近尾声,一众生员俨似褫夺水分的菜干,蔫不拉几的瘫倒在靶场之上。临近公试,整座书院的氛围愈发剑拔弩张,射课虽是考察课,不需死记硬背,但段教头授学弥足严苛,平时稍微疏于习射的话,哪怕公试一箭中靶,总成绩很可能被平时分所拖累。
裴丞陵是众人之中的翘楚,甚或是说,是一匹脱颖而出的黑马,畴昔是最被看轻的,但如今,是最被崇仰与重视,段太傅每一回教授完新的动作,皆让当场裴丞陵打个样儿。
今昼在乾坤校场实战演练,练习盘马习射,裴丞陵换上了一身骑装,玄裳朱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