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深谙此话的关窍,视线死死定格在这一柄朴刀上。他在这个人间世,亲人死绝了,无甚可留恋的,对大多数俗物已然不在意,更不缅怀耽溺,但少部分会当得比命还稀贵,其中之一,便属这一柄朴刀。
裴丞陵此举,显然触了吴钩的逆鳞,他劈掌朝前怒夺,但裴丞陵擅于以守为攻,吴钩怎么去夺,都堪堪差了一步,实在忍无可忍,他俨似猛虎下山,照定裴丞陵扑去,作势要一举掀翻他,裴丞陵看到了出现庭院之中的纤纤衣影,薄唇抿起了一丝浅弧,他倏而卸下防守,伴随「哐当」一声,朴刀坠地,一场混战由此开始。
宋枕玉本以为裴丞陵和吴钩两位年岁相仿的少年,能够在同一屋檐之下朝夕共处,但入院之时,传了一阵肉搏厮斗之响,她心头猝然打了个突,遽地穿过垂花门,甫入院中,便见吴钩将裴丞陵摁倒在地,撂起拢紧的拳心,作势要扑前砸下,宋枕玉倒吸一口凉气,这俩家伙是不是今儿都来了大姨夫,一言不合要兵戎相见?
宋枕玉提裙上前,但不阻止,反倒端坐在近旁的石磴上,一晌摸出钳子慢条斯理剔指甲,一晌勾起眼梢,淡视地上滚成泥团子的两人。
很诡谲地是,有家长在旁观,架反而打不起来了。
吴钩的气焰一霎地蔫了,牙关紧了紧,抄起朴刀倒入鞘中,从裴丞陵身上起来。
裴丞陵亦是起了身,他那一张清贵矜雅的面容,此刻蘸染了灰霭尘泥,容相显得可怜兮兮,他袖袂下的手贴在襕袍一侧,露出几分委屈的模样,偶尔抬眼用余光望她,生怕她会生气。
“怎的不打了,继续打呀。”宋枕玉剔完了指甲,笑意盈盈,巧笑的目色在他们身上巡睃。
吴钩主动解释:“世子爷要走我的刀,我不同意,才打起来。”
裴丞陵半敛眼睑,鼻头翕动一下,鼓起河豚腮,行至宋枕玉近前,很轻很轻地掖了掖她的袖裾,脑袋垂得很低,嗫嚅道:“我只是没见过那朴刀,心生好奇,想借来看看,不知为何,他就动手了。”
吴钩:“……”这个世子爷,前世怕是一枝黑心白莲罢,
抵掌灯时分,要用暮食了,堂厨传了蔡嬷嬷的喊食声,宋枕玉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吴钩,给蔡嬷嬷搭把手。”
吴钩领命称是,提溜了一下衣襟,速速去了。
宋枕玉将小世子从头顶检视至足踝,悉身并无碍恙,窃自舒下了一口气,但不放心地问:“他方才伤着你哪儿了,可有哪里疼?”
裴丞陵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玉娘是站在我这边的么?”
宋枕玉也听出了一丝端倪,少年心思细腻,很在意她的立场问题,这意味着她偏向于谁。
但是,宋枕玉素来帮理不帮亲,因于此,她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凝声道:“你了解我的,谁有道理,我就站谁,对事不对人。”
裴丞陵脑袋垂得更低了,嘴唇显然深深扁起,能悬起一只油瓶。
宋枕玉淡声问道:“你不是单纯想看吴钩的刀罢?”
一言戳中少年心事。
裴丞陵揪紧宋枕玉的袖裾,指尖蜷拢,抬起眸一错不错地直视她:“嗯,我是故意夺了吴钩的朴刀。”
宋枕玉微微怔然:“为何?”
“想教他犯错,让他离开蘅芜院。”
宋枕玉被裴丞陵的真诚惊憾了,她晓得小世子有自己的机心,常人的机心是潜藏在胸臆之中的,小世子居然坦诚相告,倒教她意外。
不过,宋枕玉委实想不通此中缘由,她啼笑皆非道:“我晓得你身手好,但到底需要一个侍卫身旁,权作陪读之用,亦能在书院照顾你的起居。”
“可是,玉娘不应事先相询,我的意见和感受吗?”
裴丞陵一副黯然的模样,眼周泛泅一丝薄红,嗓音变得喑哑,“将我突兀地托予一介外人照管,会让我认为——”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宋枕玉胸口有一块地方,猝然之间坍塌了下去,这一瞬,她恍惚意识到,自己做了一桩越俎代庖的事,小世子的心思,是何其的敏-感,他有一个固定的交际圈子,允许谁进出,皆是他钦定好的,那是名曰「安全感」的心内疆界。她今次将吴钩安置在他身边,无异于是未经他的允许,擅自将吴钩闯入他的心内疆界,小世子原是风平浪静的心,发生了巨大动荡,安全感岌岌可危,他变得比平素要脆弱与易碎,甚或是,会引发对吴钩的敌意。
成年人也许觉得这种感受很细微,很可笑,甚至觉得矫情,但宋枕玉代入裴丞陵的立场,不难感受到他所感受的情绪,他素来缺乏感情回馈,很难一下子适应新的变化。
诸如环境变化。宋枕玉永远都记得,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