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陪他走了不少路,但关乎人生大事的路,却只能他一个人来走,诸如考试,诸如成家,诸如立业,等等。
今刻才不过是一场书院的公试而已,她竟是有这一种怅然感了,那未来他要科举、入仕、成家,别离的时刻,则更是数不清,此一瞬,她感受到身为一位母亲的真实情绪了。
没有养过孩子与养过孩子,完全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有一些刻骨铭心的情绪、感触,是前者永远都体会不到的。
这一刻,宋枕玉觉得穿书在这个人间世,最重要的意义之一,莫过于成为了一位母亲,人生的酸甜苦辣咸,都教她在教子之中,轮番尝了个遍。
回至府中,小尾巴柴溪发现主子眼眶有些濡湿,忙不迭递呈上一块青纹帨巾,“主子为何哭?谁欺负你,便教吴钩将他削成肉酱!”
正在堂厨帮蔡嬷嬷打下手的吴钩,信眼望了过来。
宋枕玉摇了摇首,拿帨巾浅淡地濯洗了一下面部,“没哭,仅是有水从眼眶留下来而已。”
柴溪瞠目震惊,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难道不是哭吗?”
“安啦,帮我磨一下锯刀。”
打从有了柴溪帮衬打下手,宋枕玉为小世子筹措生辰礼的效率,也显著地提高了许多。本来此前因裴仲恺的侵扰,她延宕了好几日,但依照现在的速度,这份礼物,很快就能大功告成。
裴丞陵的生辰就在大后日,刚好是公试出成绩的翌日,这份礼物能够在大后日顺利送出,当是非常衬景。
这厢,关中书院。
考试课在文道苑进行,考察课则在六艺馆进行,所有学目统一由教院内的学官主持并监考,各座考棚会遣发两位监官,一位隶属于关中书院的塾师,一位隶属于大内礼部。
循照考规,第二学年的生员,先要去文道苑的戟门前排队,进行号房抽签,去对应的考棚里,参加长达两个时辰的文试。
文试是闭卷考,第二学年的生员,考课任务很是繁重,书写量与背诵量呈正比,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搦墨的笔,基本是无法停下来的。从开考写到考试结束者,俯拾皆是,更有甚者,还嫌时辰短促,经义卷子上的题,根本写都写不完。
裴丞陵心里有数,丝毫不显局促,他抽到了丁号考棚,两位监官全是陌生的面目,俨似两尊门神,镇守于前后门。
一沓卷子发在第一排,由前往后速速递传,原是岑寂的空气之中,撞入此起彼伏的翻纸之响,裴丞陵拿到了卷子,淡扫了一眼所考察的题型,主要是「义」「论」「策」,考察内容涵盖四书五经以及大邺建朝史,他观览一回,便开始研墨写题。
大文朝盛传的考试字体是隶书与楷书,在开学前两个月,宋枕玉着重锤炼过他的腕劲,教他写大字,这种方式比练习石刻还管用,他主攻隶书,沉练持久的腕劲,对于隶书的书写是大有裨益。历经大量的刻意练习,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裴丞陵能在两个时辰内,将规整的隶书写得既快且好,绝不会越写越潦草。
大抵是过了近半个时辰,考棚外冲进来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如龙卷一般席卷入内,因是疾奔而来,还差点撞歪第一排好几张桌榻。
在前门监考的礼部官吏,是一位知天命的老先生,面容板正肃穆,冷凝此位姗姗来迟的生员一眼,重新整饬好一套卷子,震袖递过去,低声嘱告道:“动静放小些,别吵着其他人。”
在关中书院的公试制度之中,没有严格匡定生员抵达考棚的时间,只消能在午正牌分以前写完卷子就好,是以,在后门处的塾师并未记下迟到生员的名字,否则的话,可要大扣平时成绩了。
裴丞陵正全神贯注写策论,旁近的桌榻,翛忽之间传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响,余光淡淡瞥扫而去,居然是崔衙内。
“那个值夜的大丫鬟竟是躲懒去了,杀千刀的,害小爷我睡过了头!”崔珩手忙脚乱地铺纸濡墨,他里头是一身绯紫亵-衣,匆促之间也没来得及换上,潦草地罩上一袭貂袍就来参试,“小爷昨夜通宵都狂背你画的重点,祈祷这回能过!”
裴丞陵揉了会儿额庭,一番短瞬的无语凝噎,看了南墙一隅的箭漏,只剩下一个半时辰,也不晓得衙内能否将题写完。
时阴打飞脚似的消逝而过,明明上一息才刚开考,似是一眨眼的功夫,下一息,考棚之外就传了幽远的撞钟声,接连三响,宣告文试结束。
生员陆陆续续交了卷,裴丞陵亦是意欲起身呈卷,临走前,却发现崔珩根本还没写完,那一篇策论,才堪堪写至一小半。
策论占分很大,假令没写完,那他这一回绝对是丁等。
裴丞陵重新坐回桌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