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枕玉不卑不亢,眼神澹泊,两眸清炯,“关于赏罚,古代有一颜姓的大族,其家训便如此说,「重于诃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关于教子,家训又道,「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
众人都听清楚了这两段家训的大意,第一段就是,一般人不该轻易惩罚子女儿孙,除非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公试考得弗如人意,称得上什么罪呢?
第二段是,偏宠个别儿孙,容易造成兄弟阋墙的隐患。这句话指涉老太夫人以前只待裴崇一人亲厚些,而忽略了其他三位少爷,这等偏待,不利于少爷们之间的团结共处。
老太夫人闻罢,悉身泛起一阵持久的战栗,盯紧宋氏,似是有些怕了她:“够了,宋氏,你莫要再说了!”
老太夫人连吐息都是炽烫的,这般多年以来,从未有人胆敢这般直言说她,还怼得她无话可说,无理可辨!
连老太夫人也理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把理屈、怫然。
假令她身正、理正,则压根儿不畏惧宋氏的丝毫话辞,可偏偏听了老太夫人听了宋氏一番话后,心中不仅仅是有愤愠,这胸臆之中还夹缠着理不清的复杂情绪,也许是恼恨,也是羞怒,甚或是说,宋氏的话深切肯綮,一针见血,撼动了老太夫人一贯的权威,这教她变得一些惊惶。
宋枕玉但在最后,还补充了一段话:“古儒有言,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以,学然后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自反,知困,然后能自强。”
女子锵然的声音,回荡在花厅内外:“在孔夫子的学记之中,已经深刻地阐明教学相长的道理,传道授业之人,不仅要教育好学生,自己也应当不断学习,才能不断精进。”
老太夫人听罢,嗤声道:“你方才说要一视同仁,既不能动辄责罚,也不能厚待哪一方,好,很好!”
老太夫人话锋一转:“那我给世子爷的赏赐,如果世子爷肯悉数归还,那我就收回对崇哥儿、岑哥儿的责罚!”
这就非常考验人心了。
花厅内诸多复杂的视线,汇聚在了裴丞陵的身上。
朱氏与吴氏俱是将忐忑咽了下去,裴崇与裴岑,平素对裴丞陵不太好,尤其是裴崇,多次轻侮与嘲讽,设下把戏与诡计多次,若唤作寻常人,怎的可能轻易同意易换赏赐,去换取他们不受罚?
裴丞陵面容淡冷,情绪没有明显的起伏,显然,他对裴崇、裴岑受罚,没有多大的触动。不论这俩人跪到腿断,还是抄家训抄到腕骨崩裂,其实都与他没太大关系。
他的心肠,便是这般冷硬,甚至缺乏同龄朋辈该有的人情与温度。
裴丞陵的目色掠过朱氏与吴氏,望向了宋枕玉,似乎受到某种默契,宋枕玉亦是正在注视他。
有轻微的风徐徐拂来,裴丞陵嗅到了女子身上独有的桉油香气,那是极清淡而甘甜软糯的香气,裴丞陵阖上了眼眸,觉得心里面有些原本冷韧的东西,正在一丝一缕,被这一阵柔软的香气攻陷。
如果能让宋枕玉开心,能让她意识到他的进步,他姑且佯作对那两人施舍有一些慈悲,又能如何?
晌久,裴丞陵复睁开了眼,迎上了老太夫人的眼眸,花厅内所有人都等待着裴丞陵的答复。
只见这个少年,淡寂地将方才所受的赏赐,逐一呈还给了老太夫人,老太夫人惊愕地盯着这一切。
不止是她,还有朱氏和吴氏,两位夫人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切。
世子爷,他、他居然同意了?!
吴氏登时喜极而泣,忙对世子爷告谢,接着央求老太夫人将裴岑从祠堂里放出来。
这等局面,根本出乎了老太夫人的意料之外!
她匪夷所思地与他相视片刻,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裴丞陵道:“所有赏赐悉数归还,希望您收回对裴岑、裴崇的责罚。”
老太夫人深晓裴丞陵与裴崇、裴岑他们不睦,但为何,他会真的退回赏赐?!
少年黑白分明的瞳仁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教人根本捉摸不透。
老太夫人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清他了。
更可气地是,他将宋氏的话奉为圭臬,这也不正是在挑战她的权威么?
不知为何,老太夫人倏然犯了头疾,身躯趔趄了一番,庶几要立不稳了,薛管事忧心忡忡,前来搀扶她,并遣散了花厅内的所有人。
不一会儿,裴崇与裴岑二人,双双一瘸一拐地回了来。
而裴丞陵退还的赏赐,又被薛管事递呈而来,禀述说:“老夫人赏赐下去的东西,断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