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无论是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折了一只手,还是被言语暗讽威胁恐吓,一概没有显露半分惧怕或是有半点气恼。他用一种很温和的态度在面对霍松声,大多数时候都在用沉默将霍松声施展出来的伤人的触角一一挡了回去。
霍松声甚至产生了一种莫须有的错觉,林霰一直在让着他。
“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林霰将锅盖盖上,转过身来:“公子请说。”
“先生待人一贯如此吗?”霍松声问道,“这样看来我反倒像个恶人。”
林霰顿了顿,回答说:“公子对我有疑虑,试探敲打是应当。公子先前问我,将何人何事置于心上。林某久缠病榻,世事多已看开。世人是牵绊,俗事是负累,林某心力有限,确实不太会将这些置于心间了。”
面煮开了,热气翻腾上来。
林霰苍白的面容在雾气中更显清冷薄情。
“先生好无情啊。”霍松声笑道,“难道先生眼里,就当真没有一点俗世执念么。”
林霰又是一阵沉默,他面相寡淡,总对着霍松声的一双含情目在这空隙间染上初见那时浓稠的雾。半晌,林霰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残躯贱命苟活至今,自当有所求,公子莫要再问了。”
“先生这样说我便明白了。”霍松声了然道,“先生是要成大事的人。”
成大事者,机关算尽,无心无情,凡尘俗世皆是负累。一朝登上九重天,一身荣华,一世富贵,如此诱惑当前,其他的,什么大公主,什么宸王,都算什么?
富贵险中求,林霰也不过如此。
面煮熟了,林霰右手无力,霍松声帮忙盛进碗里。
趁这个当口,林霰在调料架中取了一把花生碎,刚巧霍松声盛好面,他一把全洒了进去。
霍松声捧着碗挑起眉。
林霰见他不动,视线垂落在那层花生上:“公子不吃花生吗?”
非但没有不爱,过去霍松声吃面必放花生碎,只是吃面放花生的习惯并非每个人都有,可林霰的动作却十分流畅自然,就好像……好像他清楚的了解霍松声的喜好。
“小时候喜欢。”霍松声说,“后来去了漠北,不知为何一吃花生便浑身起疹子,那以后便不吃了。”
林霰将碗接过来:“抱歉,我吃面要加花生,习惯了。”
霍松声又盛了一碗出来。
船舱凌乱,俩人便坐在厨房门槛上吃起面来。
霍松声饿狠了,吃得很快,与他相比,林霰要斯文很多。
“味道怎么样?”林霰问道。
霍松声点点头:“还不错。”
霍松声自打去了漠北,什么挑剔的毛病都没了,与漠北那些吃的相比,林霰的面堪比珍馐。
霍松声吃了两碗,与林霰一人各带一份回去:“我一会先和春信去打探下船上情况。”
林霰点点头。
雨天船舱外的过道沾水湿滑,林霰走在外侧,脚步小心。
霍松声有点怕这病秧子摔到哪儿,将人推到里面去。
林霰微微一怔,看向霍松声。
霍松声却突然变了脸色。
他忽然皱起眉,看向前方:“那人是要跳船吗?”
话音还没落,霍松声已经跑了过去:“哎——”
只听“扑通”一声,林霰看过去的时候,甲板上只留下一道淡色的残影。
那是个女子。
船只缓慢行驶,霍松声趴在栏杆上,滔滔江水中已找不到跳水之人。
他二话不说便解了外衣,动作快的林霰都没有拉住他:“霍公子!”
回应林霰的是霍松声纵身跳江的背影。
林霰的手抓了出去,风雨中,他甚至没有捉到霍松声的一片衣角。
从遂州往长陵要经过一条满江,江水幽幽,雨中更显萧瑟,霍松声就在那暗色中起起落落。
林霰折身往船下去,下层皆是货物,更没有几个人,林霰在半路捡了一串绳子,到达船舱底层时,一头栓在了桅杆上,一头扔下水:“霍公子!我拉你上来!”
江水流得太急,那女子入水便没了踪影,霍松声没有找到人。
他将绳子缠在腰上,未免也被冲走,借力潜入水下又搜了少息,最后无功而返。
林霰将霍松声拉了回来。
霍松声浑身滴水,肤色泡过水反而显白,他拧着头发,有些遗憾地说:“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林霰下来时不忘带走霍松声的外衣,他将衣服披在霍松声身上:“公子太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