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朵白色的花、一颗圣诞树的残枝、一个足球、一台电脑、一颗流血的女人头、一只男人的脚、一串涌动的肠子、一辆警车。
安德烈又抬头看了眼天空,远处黑蓝色的云在空中打着旋。
它们朝这边移动过来。
它们经过的地方,有一截几乎被埋在黄沙中的木枝,挡在了它们中的一个的前进路线上。那个它并没有动,直挺挺地朝前走,而那木枝被它一碰,勾在它的黑袍上,被勾了出来。
安德烈惊讶地看着,那木枝被向外拔,在这埋沙中拽出一根木该有多费力,但这木出土力破千钧,只是被轻飘飘地挂着它一脚。木挂上去,立刻开始腐化,如同时间在它身上加速,直到它干瘪成朽木,似乎一碰就碎。
直觉告诉安德烈,绝对不要引起它们的注意。
但这其实并由不得他,他在这里被固定,躲也没有地方躲。所幸粗粗一扫,他不在它们的路线上。
尽管这样,也足够近。
安德烈向后靠着木桩,几乎不敢呼吸,看着它们朝他走来,本应该清脆的铃铛声,逼近以后竟如同轰鸣天灵盖,它们带来一阵冷冰冰的硫磺味道,仿佛从地底八万英尺挖出的土,最近的那位,和安德烈有一指之遥。
安德烈看着它低垂的衣角,堪堪经过他的胸膛。
似乎安全。
突然起了一阵风。那衣角倏地飘起,飘向安德烈的胸口。
立刻,安德烈拼命深吸一口气,他因饥饿与暴晒而干瘦的胸膛猛地向后缩,他仰起脖子,这口气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控制,它的衣角飘来,衣角的风擦过他的胸口。
它慢悠悠地,走过,安德烈的脸憋出了紫色。
没有碰到他。
没有其他机会了,安德烈确信,一旦它们离开,烈日就会重新霸占他的头顶。
他必须赌一把。
他趁着时候,把身体上的荆棘条向它们身上拱,他向前挺身体,终于让一条挂在了它们中最后的那位身上。
起先先是荆棘条被拉出去,拉成长长的一条,当拉到缠绕他的部分时,因为不能绕着他解,一瞬间,荆棘条、木桩和他,就被整个从半身高的埋沙中被拖了出来。被荆棘条以这种残暴的方式带出来,刮得他身体一片血淋淋,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漏血的筛子。
他被拖在地上走,荆棘条已经脆的一挣扎就碎,他很快从束缚中挣扎出来,把木桩也抛在了地面,他猛地向地上一扑,试图撑着站起来,但也许因为太久没有用腿,他的腿在抽筋不停。
而木桩在沙上滚,撞到了它们中的一个。
队伍停下来了。
安德烈瘫坐在地上,看着它们突然停止的背影,雨雾浓重,它们巨大而沉默。
毫无来由地,安德烈想起他目送过的冷漠的送葬队,那天他也是在他们经过后,久久地望着这样沉默的背影,那时他意识到,有些东西在这场徒步走完后,再也不会回来。这个想法让他害怕。
安德烈猛地转过身,盯着它们来时的路,那挂在它们身上的女人头还在流血,假如,假如他可以朝它们来的方向跑,只要跑,就一定有出路。
他没有更多依据,但假如可以,他必须得跑。
他感觉到背后的它们朝他靠过来,直觉指导他,千万不要回头看。
没有理由,不知道原因,总之安德烈认为,绝对不要回头看。
他背后非常安静,他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在做什么,但铃铛声没有响起,起码它们还没有移动。
他数着秒,克制自己平稳呼吸,告诫自己平静,平静,要忍耐,等一等。
漫长的十五分钟过去了,背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安德烈疑惑自己要不要干脆就开始跑,但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雨还在下。
突然,有人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艾森的声音响起来:“安德烈!”
安德烈浑身颤抖了一下,旋即告诉自己,不可能,艾森不会出现在这里,不要动,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然后就没有了。
背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听见背后响起打火机的声音,伏基罗在他耳边叹了口气,他的狗快活的叫了一声,伏基罗常抽的烟,烟味传过来。
安德烈放心了,可以,能赢,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终于,铃铛声响了起来。
安德烈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呼吸了几口,又撑着站起来,捶了锤腿,接着便不要命地狂奔起来。
人朝生路跑的时候,跑得纯粹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