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见小皇帝故意压低声音,又频频向着大殿门口处张望,心知这场谈话他不想外泄,便也放轻了声音,缓缓道:“圣上想问什么,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翊钧微微垂眸,思忖片刻,郑重道:“朕就是想知道,那个名叫甘棠的小丫头,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是海家对她不好吗?还是说……她就是想坏了海瑞的仕途?”
沈忘的眼睛倏地睁大,有些惊异又带着些许欣喜地望向对面的少年,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久居深宫的少年天子,竟然真的如他盼望得一般,纠结于一个籍籍无名的婢女的命运,就如同翱翔九天的龙垂眸看向土丘下的蝼蚁。
沈忘满足而悠长地叹了口气,道:“圣上,此事说来话长,圣上可有兴趣听?”
朱翊钧着急道:“朕把你千里迢迢喊回来,不就是听……不就是想要知道其中真相的吗?”朱翊钧好容易把“听故事”三个字憋了回去,他手里有一本小德子从宫外寻来的《沈郎探幽录》,其中的故事他倒背如流,可偏偏没有沈忘查证海瑞家事一案。想来也是,海瑞家事,那“南柯一梦”如何知晓?想来这天底下,知道其间来龙去脉的,也只有当事人沈忘一人了。
可是这话,他不能对沈忘说;他对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沈先生的思念与期待,也绝不能为外人道也。
想及此,他又摆起了帝王的威仪,轻声命令道:“快讲快讲!”
沈忘哪里知道朱翊钧心中的思忖,微笑颔首道:“微臣遵命。这故事啊,还要从两位豆蔻少女的友谊讲起——”
沈忘从王微时与韩念允幼时的友情入手,再到王微时嫁入海家,认识甘棠,承受丧子之痛;及至韩念允追随王微时踏入海氏大门,四位女子相偎相伴,互相扶持;再到环儿饿死,王微时病逝,终致韩念允、寒花、甘棠争相赴死,皆原原本本地说与朱翊钧听。
随着故事的跌宕起伏,朱翊钧或沉默或叹息,或扼腕或凝重,及至最后长久地无言,沈忘尽数看在眼里。
那位少年天子坐在圆墩上,微垂着头,似乎是被头顶的冠冕压得抬不起头来。他想了很久,方才开口问道:“所以沈先生,你觉得朕究竟该不该……让海瑞重回朝堂?”
梦远(三)
沈忘一愣, 他没有想到朱翊钧连这般官员任免之事都愿意同他商量。海瑞曾是二品大员,而他沈忘无非一介小小县令,被天子拔擢才做了这巡按御史。而如今, 朱翊钧对他丝毫不加掩饰的信任更让沈忘感慨非常。
沈忘温柔地笑了, 他低声道:“圣上,官员任免这种大事,您不该与微臣商讨,微臣也没有资格置喙。”
朱翊钧瘪了瘪嘴,圆滚滚的脑袋装模作样地晃了晃, 可说出的话却是格外孩子气:“朕知道,可朕就是想同你商量。”
沈忘没有忍住溢出唇齿的笑声,惹得朱翊钧又懊恼又有些莫名的欣喜:“沈先生,朕让你说你便说, 案子是你查的, 你合该最是清楚才是!”
沈忘叹息了一声, 缓缓道:“圣上说得没错, 案子是微臣查得, 其间跌宕辗转微臣再清楚不过。可是否启用刚峰先生, 却是圣上的选择。治大国如烹小鲜, 烹小鲜不可扰, 治大国不可烦。烦则人劳,扰则鱼溃。加不加刚峰先生这味药, 微臣相信圣上能够做出最好的抉择。”
朱翊钧抬头看着对面的男子,他的眸光干净明澈,不染杂秽。
“圣上未来的人生还将面临许许多多的选择, 或许从心所欲,或许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