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屏风外只燃着一盏微弱烛火,照入内室只余浅淡微光。
脚步声停在了床榻前,长穗缩紧身体,在薄薄的锦衾中只隆起微弱弧度,好似感受到那道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静默,极具威压性。
慕厌雪也不知在想什么,停在榻前好一会儿没动作,长穗闭着眼睫背对着他,也无法得知他现在是什么神情。只感觉隔了很久很久,久到长穗模糊了感官,脸颊忽然被一只修长泛凉的手覆盖。
那只手轻易便笼罩她大半面容,指腹顺着她乱颤的眼睫游移到唇角,紧接着蹭过她的下颌往里探,触碰到长穗跳动的颈脉。
这是一个危险又敏感的地方。
出于修者的本能自保,长穗几乎瞬间收缩肩膀,将那只冷冰冰胡乱触摸的手夹在脖颈与肩膀之间。
“吵到你了?”不知何时,慕厌雪已经卧靠在她的身旁。
他侧身贴拢着她,支着上半身微微垂睫,任由长穗夹着他的手指。长穗颤颤掀开眼睫,于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恍惚觉得自己又看到了那晚的浓稠怪物,但眼下她是清醒的,身边除了慕厌雪,也没有旁的东西。
“我……”长穗词穷,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主要她没料到慕厌雪会往她颈脉上摸,无论是前一世的暮绛雪还是这一世的他,还都未碰过这个地方。
她想出一个最万能的回答:“是你吵醒我了。”
慕厌雪莫名其妙笑出声:“是吗?”
他忽然压低身体,近距离贴近长穗的面容,唤着她:“穗穗。”
他帮她撩开黏在额前的碎发,温和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着,“你出了很多汗。”
长穗总觉得,慕厌雪是知道了什么。
但现下若是直接承认自己偷跑了出去,反倒让她急急忙忙赶回来的举动站不住脚,她只能继续嘴硬,“是、是做了噩梦。”
慕厌雪嗯了声,细细帮她整理着碎发,以面对面贴近的姿势追问:“做了什么噩梦?”
这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不肯罢休?
手指微微抓紧身下的被褥,长穗断断续续的编着,“我梦见……你不爱我了……然后,你爱上了旁人,要同我和离……无论我怎样挽留,你都、都让我滚远些,还说我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就杀了我。”
很荒谬的说辞,至少现实中,没有哪个驸马敢主动和离,还叫嚷着杀公主。
长穗以为慕厌雪会笑,不然就是借此反问她,至少也该温柔回她一句:“我怎会不爱你呢?”
然而都没有。
在听到长穗口中的“噩梦”后,慕厌雪冥寂无声,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反应。他只是看着她,在浓郁的夜色遮挡下,好似依旧能看清她的面容。
随着呼吸的拉近,长穗闻到慕厌雪身上潮湿的血气,是刑部牢狱独有的气息。同时,慕厌雪也该闻到了她身上混合着花香的酒气,这种低劣的熏香不会在公主府出现,更不该在长穗身上出现。
“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
轻漫描绘着长穗的面容,慕厌雪淡声:“去洗洗罢。”
“……”
“……”
这一夜,称得上是风平浪静,诡谲云涌。
依旧没有质问,没有怒怨,慕厌雪贴心放她去浴房沐浴,长穗一步三回头,见他没有跟上,没忍住问了句:“你呢?”
慕厌雪站在原地凝着她,听到她的问弯了弯唇角,“我吗?”
身形大半隐在屏风的阴影中,他的嗓音很温和,“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当夜,慕厌雪没有回房,长穗一觉睡至响午。
青梅酒的后劲儿很足,直到她被绿珠唤醒,人还有些犯晕迷糊。绿珠的声音在耳边忽大忽小,“殿下您昨夜偷偷溜出府了?还去了南风馆?!”
“殿下,您有听到奴婢说话吗?南风馆的人找上门了,说您昨夜在馆中一掷千金包了人家头牌半个月,现下人家正同驸马爷要钱呢!”
“殿下?!”
“殿下!!”
在绿珠一声大过一声的呼喊中,长穗清醒了,“你说谁来了?”
“是南风馆的鸨母!还有那什么叫映雪的!府外好多人都来偷偷摸摸看热闹,殿下您昨晚当真出去了?”
长穗嗯了声,“他们人呢。”
绿珠瞪大了眼睛,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人已经被驸马爷请书房去了。”
长穗去的有些晚了。
洗漱齐整,等她人到书房时,鸨母带着映雪已经离开了,书房中只剩了慕厌雪,他并未在书案后翻看卷宗,而是立在窗牖前的棋桌旁,正垂眸思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