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凭月的文章我见过,长篇大论,一连十几页,只匆匆翻过,没仔细看,几篇就占了一册。
让她来写信应该会留下很多字,会不会把书中的字都穷尽了?应该不是,数数算起,从一数到十也就十个字了,你我她,生与死,爱与恨,聚散离合,情与别……世上对字这么多,怎么写得完的?若是她写得久写得长呢?应该也是会写完的,直到有一天把人间的字都穷尽了,还能另外写些什么呢?
江依没打算睡觉,说点别的吧。
“你跟她呢?”我指了指我的心。
江依想了想,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认识不久,关系不远不近,从没红过脸。”
“红脸?因为羞涩还是生气啊?”
江凭月回想着,手掌按住膝盖,“都没有过。”
“那还算相敬如宾吧,江小姐这模样这么好,私产也多,她不算亏。”
“谁是你……”
我打断她:“可能她没那个意思。”
她急切道:“可你送了我那块玉。”
那块又丑又不值钱,也表不了什么心意的玉。笨重,没有花饰,随意摔打,拿去当掉,她竟视若珍宝。
“她是当面说清楚给你的吗?”
江依不置可否,看来不是。这玉太笨重,系在腰上捆不紧多半要掉,她腿不好,更不便行走了,又是亡者遗物,不合时宜也不相称,只当信物并无不妥,传情的话,我送她绝不会送这个。
也有可能是墨书文那个时候没什么钱。好像也不对,推算年纪,墨书文和我一模一样大,应该买得起好一点的小首饰。
“会错意了吧,我送会送小巧些的,那个沉,看着不聪明。你拿着有失身份。”
“是吗”她低下头,只是笑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谁送人东西会送这个,回去再攒两个月,能给她买更好的。
江夫人太过坚决,起初好说歹说动摇不得,兄长一天天拖着不成家,主母哪能厚此薄彼,于是两边都催不得。江依是后来才知道我在外面过得很好,自在极了,有勇有谋潇洒恣意,那时已经不做念想了,一门心思扑在别的事上,似乎是块旧心病,最好的机会在多年前错过了,她年岁渐长,虽说聪颖过人,却早不是少年心性,做事总是瞻前顾后游移不定。摆在面前的事一个不好的结果和一个更不好的结果,母亲忧心,让她快来见我。
从前噩梦心悸都不是假的,忧思损身,遇见我之后安稳许多,这几天不在她身边,怕是又犯了,脸色也不好。
我想陪她睡下,江依没有推拒,找了床被子盖上。她说没事,之前那么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就是想让我和她在一块,夜里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从前一直是一个人。
她洗漱干净,把我拦在床头。
要不是身上闻不出酒气,我真以为她醉了。
“你不走,是要给我贺寿?”我没搭话,她自顾自说着。
她衣衫太薄,好像只有一层,我一摸,能隔开料子碰见皮肉下面的那身骨头。
……
……
……
她趴在我肩上缓了很久,一个人跑到浴房,回来时满身是水。
净手、漱口、梳发,最后照了很久镜子,回房时已经很晚了,她一边看书一边梳发,不多会也歇下了。我们隔开好远,被角蹭不到被角。江依还是睡不好,半夜起来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外面,又是镯子,她的镯子好结实,经得住这么磕打。
卧房和书房连着,中间屏风隔开,好大的屏风,有两匹马那么高,比一条街还要宽。
她走到最那头,影子被烛光打在屏风上,肩上有几只鸟雀,手边就是青山,她靠在墙上,走近书架。
张望着,蹲下来,撑着桌角起身,深一脚浅一脚,绕开桌子转圈。
肩膀抵在书架上,拳头也落在那一侧,砚台的响动清脆,和她的镯子一样。捶一下,那些书就交错着倾斜,像春天的竹笋闻雷声而动,浇灌几滴雨水便开始窜个子,如同飞在巷子里的风,沉重克制地穿街而过。
不同之处在于她来去自由,街角的风总是很勉强,有时太轻,有时太急,很艰难地塞进来,偶尔刮起一阵。要么就太过剧烈,梧桐叶乘风而起,飞上云天。
她没有回来,我坐在床上,看她在书房的屏风后点了两盏灯,挂上灯罩埋头写字,写一张团一张,不嫌麻烦,捡起来展开折好撕干净。
我跟她说过,写废了不能老撕,反过面画画算数都行,如清姐姐就喜欢攒着废书稿,一筐一筐撞齐了放好。
过了有一会儿,似乎实在写不下去,站起来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