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也就是几天之前楚容死的那时。
我在梁挽面前彻底失控,嚎啕大哭。
明明知道这不是个崩溃的好时候、好提防,明明已经为了这一刻做足了准备。
可那个人在我面前七窍流血而死后,我之前攒了许久的提防、克制、警惕,还是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来之前,我依旧觉得他可能有什么后招等着我,看到他,我也着意警惕、小心提防,想着也许轮椅里藏着和人同归于尽的暗器机关,想着也许他那过于宽大的袖子里会有一把两把的游鱼一般的暗刀,想着他递过来的信也许是沾了毒的,想着他是不是在给我套话,好问出薛姐和诗绮的下落。
我想得最多的,是觉得他不可能就这么服输,不可能就这么去死,他之前曾在绝境里置之死地而后快,他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化身。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轻易、洒脱地去死呢?
怎么会呢?
所以我一直对他冷眼讽声,不敢放松片刻,也没什么好脸色好言语给他。
可他就这么死了。
死得搐动如病虾,死得没什么尊严可言。
就连死前他想听到的那一声儿,我终究也没有给他。
我不知道他原来是真的打算去死了的,我不晓得他原来是真的想求我少恨他一些,我以为他还和从前一样打感情牌,要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如果我早就知道……
如果我晓得他已经打算负罪自戕……
我又能怎么……能怎么做呢?
带着种种悔意与愧疚,我心里难受自己不该那么对他,至少在他死前该对他好一点的,可心里又恨自己居然想为他哭,而且还在梁挽这个受害者的面前哭凶手的死。
越恨,越怒,越止不住泪,越泪眼迷离,越声线嘶裂,越是觉得喉咙如塞了一点儿火星四溅的碳,越觉得胸腔里的气息不断地冲压血脉,越发现血液在体内喧嚣沸腾了一般,经脉之内竟有一种类似于走火入魔般的裂动。
到了最后,梁挽倒是没有安慰我,而是直接替我运功,运到一半,他发现聂楚容的下属开始了内讧和打斗,便认为在此处为我运功也不算安全了,他点了我的穴道,扶着我离开了那个地方,也离开了那个人。
等我从床上醒来,已是一天之后,我才从梁挽的口中得知,他事后有派人查看过那庄园——却发现那群内讧的十几个下属里,有的绝望自裁,有的崩溃而逃,还有的不知存着怎样的心思,把聂楚容的尸体给抢走了。
我从床上躺着也要蹦下来迈步,因为我几乎无法想象他们会把楚容的尸体怎么样,只攥着梁挽的手腕,惊恐慌忙道:“挽挽……”
梁挽安慰道:“你先别急,等你的内伤完全好了,我就去把他的遗体找回来……”
我心里稍一松快,却忽然沉默下来。
“……小棠?”
我咬了咬牙,忽道:“不,你别管,这件事我自己去管。”
我情急惊恐之下都险些忘了,他可是灭门案的受害者。
你让一个受害者去收护凶手的遗体,让他施展手段去保留凶手的死后尊严,这是不是太地狱了点儿?
于情于理,这件事他都不该管,我来就是了。
梁挽听了我的请求,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顾虑,道:“他若活着,便是我此生最大的仇人,可如今他伏罪而死,那我们就恩仇尽消,他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他的遗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