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吹擂,歌舞渐起。
铜锣阵阵,马蹄声急。
接亲众人放下心、高高兴兴去草汀上吃酒,唯有特木尔巴根留下来,亲自扶了顾承宴进帐。
寝帐是专门新建的,坚硬的柳木契在草地上围成一个大圆圈,外扎三层厚毡、门向南面开。
高而尖的帐顶有天窗,窗下是用以取暖、烧饭的灶堂,北面尊位上放有一张汉制的三围子紫檀罗汉床。
东西两个半圈各摆书案屏风、盥洗架,还有套不知从何处淘来的茶具,正放在两口大箱拼成的桌案上。
“您慢些……”铁柱小心翼翼扶着顾承宴,将人送到床边坐下后,他就及自然地蹲下去,要帮忙脱鞋。
“别……”星云馆内没有小厮,顾承宴也不习惯被人伺候,他往后躲了躲,“别忙了……”
他身上实在痛、没力气,一句话只能分成好几段说,“铁柱你……不用管我,跟大家一起、去外面喝酒吧。”
“诶?那怎么成!”特木尔巴根瞪大眼睛,“就算您懂戎狄语,但伺候的人还没拨来,等会儿您要有什么吩咐、再喊人也不便,还是我留下来好些。”
“再说了,”他吸吸鼻子、耷拉下脑袋,“您病成这样,是我没照顾好您,酒席……我没脸去。”
“……”
这傻小子。
顾承宴摸摸鼻子,正想说点什么劝劝,结果喉头猛然泛起一阵腥甜,呛咳两声后竟咯出血。
看着脚踏上星星点点的暗红,莫说铁柱,就连顾承宴自己都有一点……懵。
与此同时,寝帐的门帘微动,一阵叮当脆响后,头戴彩羽神帽、身披龟蛇长袍的大萨满被众人簇拥进来。
见顾承宴吐血,大萨满推开前面的礼官,疾步上前搭脉,并认真询问特木尔巴根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我也不知道……”铁柱快急哭了,“这一路上顾先生都好好的,就昨夜喝了点酒。”
“酒?什么酒?”
大萨满看上去很年轻、三四十岁左右,头上戴着顶鹿角帽,帽上垂落熊皮飘带、象征极高的地位。
“就最普通的诺颜酒,是札兰台部带来的。”
大萨满皱眉,指尖触及的脉象蹇滞痼冷、气血两虚,分明是经年累月攒出的亏症,并非饮酒能致。
不过事无绝对,他也不能立判,“那酒有毒无毒,都有何人经手?”
这次,特木尔巴根还没来得及开口,床上就传来一道虚弱含笑的声音——
“诺颜意冒哲克。”
“你……”大萨满眼都直了,“你懂戎狄语?”
酒里没毒。
顾承宴闭上眼,浅浅勾了勾嘴角。
看他昏昏欲睡,大萨满面色凝重,想到他那骇人的脉象,便立刻吩咐身边礼官去请狼主。
可等礼官走到寝帐门前,大萨满又摇摇头给人叫住,“算了,还是我亲自走一趟,你留下来伺候。”
礼官领命,带着那群奴隶守到寝帐外。
而在他们出去后,特木尔巴根就急忙转身去灶台边生火——顾先生怕冷,他都记着。
帐外草汀上,沙彦钵萨正举杯与众人共饮。
大萨满穿过人群,等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骑射比赛吸引,才悄无声息来到狼主身后、弓腰低语。
沙彦钵萨听着听着脸上笑容渐淡,只留下句“我与大萨满有要事相商”就匆匆离席。
而且他还叫走了老梅录,只让特勤们代宴。
为防流言,三人没去顾承宴的寝帐,而是矮身钻进王庭中央的金帐——
“你刚说什么?”沙彦钵萨面蒙寒霜,“你是说——他在中原就病了?”
“从脉象上看……是的。”
实际上,在大萨满看来,顾承宴身上又是毒又是病又是重伤,能活着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沙彦钵萨沉默。
之前,他还觉得这场许嫁来得有些轻易——即便身在远离中原的王庭,他也听过不少汉人皇帝和国师的事:
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国师为了皇帝放弃继承门派家业,说他们并肩作战十年、君臣相惜。
没想到……
沙彦钵萨磨了磨后槽牙,忽然看着案上那卷送来的国书嗤笑出声:
“好个阴险的汉人皇帝,兔死狗烹是不是?把个将死之人送来和亲,还真是一本万利!”
大萨满点点头,他也是这般想。
草原见过太多汉臣为了所谓忠义、宁死不变节,用命来守护自己的君主、国家。
顾承宴要是以此理由来和亲,好像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