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他离开渡厄厅,从大理石搭建的入口离去,走到那灼热的日光下,脚步在塌陷的沙子印出一个小坑,小坑蜿蜒而出,形成一串足迹,再被新的沙子填埋。
嘉波一步一步走着,不知饥渴,不知疲倦。
终于他到达了自己理想中的目的地,那是一片布满碎石的沙漠禁区,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坐在其中,将自己埋进流淌着光的银白长发,不声不响,假装是一块属于沙漠的石头。
嘉波就在他身后停住了。
他就静静地站在后面,人面对幼年的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想开个玩笑,想讲述宇宙的玄妙,或者告诉他自己很健康地活到了许多年以后,虽然成长的过程一点都不美妙。
最后嘉波伸出手,勾住小孩的衣领,手臂用力将他丢到一边:“小鬼,走开。”
一把大号铁铲出现在他手中,嘉波往下用力,就在小孩原先坐着的地方开始铲沙子,他头一次觉得轻盈的沙子如此讨厌,一铲挖开有半铲落回去,折腾半天才堪堪挖出一个腰深的坑。
小孩一开始不发一言,他是一块沙漠的石头,石头才不需要说话。
但时间一久,抛至高空的沙子呈抛物线落在他身上、睫羽和头发,小嘉波再也坐不住了,纵使他是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也希望是一块靠在仙人掌干干净净漂亮的石头。
他挪了挪屁股,趴在沙坑边缘,用一双疑惑的瞳孔望向坑中和他有着相似发色和容貌的人,磕磕绊绊道:“你,是谁?”
嘉波继续深挖,看都不看他一眼:“我是未来的你。”
“哦……哦。”
小嘉波不觉得他在说假话,但刚诞生没多久的他显然还不曾了解如此深奥的议题,语言和思考一时有些混乱:“你,不,我……未来的我,是什麽人?”
“一个失败者。”嘉波回答,同时向上望去,现在坑的深度接近两米,足以让他仰视年幼的自己,“唯一擅长的是半途而废。”
当魔神选择抛弃人类,当令使选择背弃魔神,当魔术师也不纯粹。
似乎冗长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将一件事做到圆满,他会临阵脱逃,再给自己赋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为了不伤害子民而离开提瓦特,比如为了一个家庭的圆满而抛弃令使的使命,或者将舞台视为荣耀,其实不过是不想承担沉重的职责,喜欢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满足虚伪的自尊心。
嘉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小人,或许不应该被称作人类与智慧之神,而是小丑与逃避之神。
“你想下来吗?”铲子被用力插入土层,嘉波朝上伸手。
“要!”小嘉波轻轻点头。
小孩跳到他怀中,再钻出来,蹲在一边假装是朵壁花,他湛蓝的眼睛倒映着嘉波的影子,注视他犹如注视自己的内心。
小嘉波问:“为什麽要半途而废?”
嘉波却反问:“父亲和妈妈呢?”
“都死了。”小孩睁大眼睛,空洞地落下一滴泪水,“妈妈死了,父亲死了,大家都死了。”
“……只有我活着。”
“看,这就是我半途而废的原因,”他低下头,拔出铲子又开始向下深挖,“我会恨,恨他们为什麽都轻飘飘地死了,而我却还活着,承担活着的罪,而这一切原本不是我的错。”
为什麽会是我?
为什麽选中我?
为什麽我已经拼尽了全力,还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做错了什麽吗?
明明是领向光明的智慧之神,为什麽我带来的只有黑暗、痛苦和死亡?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妈妈,妈妈,难道嘉波不配获得幸福吗?
“不要伤心,”小嘉波拉住他的衣角拽了拽,“我知道,你很痛苦。”
洞继续挖,越是靠近深层土层越是坚硬,嘉波不得不翻来覆去几次将砂土运表层再折返回来,渐渐地,天空变成一个米粒大的小点,湿热的空气包裹住两人,沉闷到让人无法呼吸。
还要再更深一点,再深一点。
偶尔他会思考当年花神和赤王的计划修改哪一处才不至于导致现在的结果,有时候觉得他们的计划从头到尾就是谬误,有时候觉得不应该擅自染指禁忌知识,换成别的力量应当能好些,有时候又觉得以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代替名为嘉波的人造产物更合适,机器没有心,没有心便不会像他这般脆弱。
但以上的种种终究只是设想,是一切业已发生后的悔恨和脑补,无论怎麽想都不可能得到答案。
命运的不可捉摸性就在此,他有时候痛恨自己活着,有时候又觉得幸运,因为无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