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个医术高明的,都怪他着急赶时间,抓了个距离最近的便请了过来。
裴羁沉默着。再请没什么意义,他已做出了决断。但方才那人看起来医术并不高明,她身体虚弱,还是谨慎些好。“再去请。”
“是。”吴藏答应一声拔腿就跑,心里暗自拿定主意,这次就把镇子上所有的大夫全都找来,莫要管什么老的少的,妇医儿医,十个八个一齐上,总该有一个靠谱的吧。
客舱里安静下来,阿周估摸着裴羁有话要跟苏樱说,连忙找了个借口退出去,裴羁掩上门,慢慢在苏樱身边坐下:“若是有了孩子,我娶……”
娶字未曾说完,突然听见她淡淡的语声:“我不要。”
裴羁怔了下:“什么?”
太平镇,波斯邸。
胡人店东连比带划,向窦晏平说得起劲:“……鱼符上写着宣谕使几个大字,底下还有小字写着名字,我隔得远,没看清是什么。郎君是不是认得他?他给了我二十两,老天爷,回头我一算,我打碎那些东西可不止二十两,我亏了啊!郎君要是认得他的话我还要再讨些钱才行。”
他啰啰嗦嗦算起账来,窦晏平打断:“那个撞坏东西的女子可是十六七岁,皮肤极白,相貌极美?”
“这我就不知道了,戴着帏帽看不见脸,白么?看着那双手黄不溜秋的。”
窦晏平皱着眉:“那女子说她有夫婿?”
“对,说叫什么周虎头,洛阳的捕快。”
周虎头,是阿周的侄子。心脏砰砰乱跳起来,直觉其中有关系,一时又想不清,门外突然有人插了一句:“你也是来找裴羁?”
窦晏平抬眼,看见一个浓眉大眼挂着环首刀的年轻男子,向着他一叉手:“我就是周虎头。”
窦晏平一个箭步冲过去:“裴羁在哪里?”
谷水上。
裴羁皱着眉,回想着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有些疑心是会错了意:“你说什么?”
苏樱抬眼,在厌倦和懒怠中慢慢说道:“我不要你的孩子。”
他凤目陡然一暗,沉了声:“苏樱!”
苏樱懒懒地又靠回榻上。恍惚知道这回答不是他乐于听见的,但也懒得再想。眼前光线一暗,他欺身上前,直直问到她脸上:“再说一遍。”
苏樱看他一眼,懒得说话,闭上眼睛。
裴羁等了很久,她始终没有开口,靠在榻上似是睡着了,她不像是跟他赌气,也不像是谋算着什么,她仿佛只是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至于他会如何,她根本不在意。
她竟如此凉薄,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要。
握住她的脸扳过来,迫她与他对视:“苏樱。”
她并没有反抗,眸子似一潭死水,除了倦怠,没有任何波澜。
裴羁心里陡然一凉,愠怒失望之中,突然生出惧意。眼前的她,真像一只没有生气的人偶。定定神,将那不祥的念头压下去,放开对她的桎梏。
她是以为他不会娶她,所以才这般自暴自弃吧。轻声道:“我娶……”
岸上突然传来一声高喊:“樱娘!”
窦晏平的声音。裴羁急急回头,余光瞥见苏樱骤然点亮的眸子。
第52章 第 52 章
长草疏疏落落铺满岸边, 昨夜里下了雨,疾驰的马蹄踏过时激起大片飞溅的泥水,星星点点甩在障泥上, 亦落在窦晏平白袍的下摆上, 少年丝毫不曾留意, 黑眸望着河道上点点白帆, 一声声高呼:“樱娘, 樱娘!”
少年人目力极佳, 于是很快看见了那艘泊在水边浅湾的大船,周虎头描述得清楚明白, 一人多高的客船, 白帆, 灰色船身, 昨夜里冒着雨起行,等他觉察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船载着她们一点点远去。
虽然她用的是五娘这个名字, 虽然周虎头并不曾看见她的真面目,但窦晏平知道, 是她, 只有她才能如此聪明,只有她才能一次次从裴羁手中逃脱, 那么顽强, 从不放弃。
她已经竭尽全力, 眼下, 该是他接过她的担子, 救她出来了。
“樱娘!”催马冲向客船,“我来了!”
客船上。
苏樱坐直了, 那些灰心绝望,那些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倦怠都被这一声热烈过一声的呼唤冲淡了,眼前浮现出久违的,窦晏平的脸,让人眼梢发着热,急急起身应了声:“我在这里!”
声音出口,自己也觉得细弱无力,他必定是听不见的,拔腿往外跑,手被握住了,裴羁看着她,漆黑眸子里带着冰冷的威压:“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