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
“苏溪,可不可以回应一下我?”
他自说自话很久,最后一句话,带着哀求,双眼有些黯然地看着她。
苏溪不说话,她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温柔的笑容,赛车服,成年状态的六月,无微不至的关怀……
这几个特征是她判断真实与否的方法。
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梦境!是虚无!是谵妄!
但是她总是不舍醒来。
梦境是恩赐,是人能与阴阳永隔的故人相见的方式。
她无数次想回应他,但是心理医生告诉她,不能回应,否则会成为真正的精神病人。
所以她每次都沉默地看着他,最终眼泪沾湿枕头,涕泗倾颜。
苏溪总是发现,当自己越想看清他的模样的时候,眼前就越模糊,遮蔽视线。
眼泪大片涌出,心中却车轮滚滚尽,知晓那远去风帆已逝,徒留追忆。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当苏溪重新睁眼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无人的雕花椅。
外界的光线在窗帘的遮蔽下,早已不知身处怎样的时刻。
屋门被人轻叩三声,响声礼貌。
她并没有将屋门关死,而是留了个缝隙。
苏溪侧躺在床上没有动弹,双眼紧紧盯着刚才那把椅子。
杜修延在梦里坐的椅子。
黑暗阴沉中,苏溪整个人陷在黑暗中,木讷地盯着眼前。
那敲门声充耳不闻,她未作反应,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处于梦里。
她眼神已然平静,只有满脸那未干的泪痕。
见她不作回应,门外的敲门声又响起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意识恍惚地起身,如一缕魂魄一样幽幽走到门前,然后将门锁下按,缓缓打开。
眼前是和梦里一样的脸庞,但是神情却截然不同。
她似乎还没从梦中回神,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很久。
“苏溪,你梦魇了。”
他的声音……
在恍惚间,确实好像从梦中一样。
她的脸庞彼时面无表情,如一尊冰雕没有被注入心魂。
自己仿佛介于现实与梦境之间,但二者她都不可触碰。
苏溪双眼寂静,仰头看了他的脸半晌,正当她对他缓缓伸出手,想靠近那清俊的容颜,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梦境时……
“喵呜……”
六月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走到她的脚下,用脸蹭着她的小腿。
苏溪失神地低头。
幼猫状态的六月,拄着拐杖的杜修延,厨房内慢速沸腾的糯米藕,空气中的冷调香……
这次,是现实,不是梦。
在杜修延担忧惶惑掺半的神情中,苏溪刚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强忍痛楚地闭上双眼,再也没能阻挡从眼眶中涌出的两行清泪。
她多希望从眼前杜修延的口中,听到他清越的声音:
【苏溪,夏天到了,我给你做了薄荷西瓜冰。】
她滑坐在地,抱着双膝,将头深深埋入膝间,无声抽泣。
那些记忆里被唤醒的难以描述的温柔,会让她总是记起那逝去的人,她在杜修延死后,有着比生时更强烈得多的眷恋。
面前的身影,缓缓在苏溪面前倾身。
他的左腿无法弯曲,只能将房门内的椅子无声地挪到自己身旁,坐下。
他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才最终轻置在苏溪的头上。
苏溪从伤感中愣了愣神,从双膝中很慢地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睫毛沾湿,如在被雨水砸中而坠落在沙地挣扎的枯叶蝶。
她仿佛身上单薄的浅色衣衫被汗水沾湿,额头的冷汗还没有蒸发,让她鬓角的秀发恰好沾湿挡在她小巧鼻梁上。
“苏溪,你梦见什么了?我在门外听到你一直在哭泣。”
杜修延坐在椅子上,位置比她高,但是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感觉。
这画面比梦中生动多了,他的眉眼,他身上的清浅气息,还有在无意间手腕内侧富有层次感的香气。
是白茶被冰封在大雪中的气味,带着苦涩与清透。
很容易唤起记忆的味道。
她以往会本能地躲避别人对自己的触碰,尤其是摸头,她总是会一眼不发地灵巧躲开。
但是此时,她似乎光顾着看他的脸庞,而忘记了躲避。
也许在她某一瞬间的记忆间,她是短暂想象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