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的当口,陆双已经砍完了柴。他将脚边的柴火抱起来搬到了柴房里,又回到庭院的水瓮旁,舀起一瓢水,哗啦啦浇在自己的头上,几下子搓洗着头发,顺便又洗了把脸。
等他长臂一伸,准备拿晾在绳上的发巾时,动作突然停住。
视线里出现一双纤纤十指。
水葱般的手指正捧着他的发巾。
陆双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手腕。
顾环毓的肌肤本来就白,举手动作间广袖堆叠,露出一段雪白的玉腕。腕上的金环顺着动作悠悠滑了下来,隐在了广袖深处。
陆双的视线顿了顿,手指一动,从她手里拿走了发巾。
他直起腰身,侧过脸去,不再看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几滴水珠顺着发丝,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有事?”
顾环毓一怔,盯着他冷淡的侧影,放回袖中的手无意识绞了一下。
她轻咬了咬唇,想了想,还是将心里建设了一早的话说了出来。
声音很轻,“……谢谢。”
不知道要谢他什么,是谢他昨晚那碗面,还是前阵子对她的照顾。
想到此处,顾环毓微微红了脸。
陆双却皱起了眉。
他转过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他将发巾重新晾在绳上,胡乱揉了揉头发,走去柴房外的灶台,开始烧火做饭。
顾环毓慢吞吞走了过去,盯着他蹲着往灶里添柴的动作,弱弱开口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陆双听到这话,自下往上看了她一眼,她仿佛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些不屑的讥诮。
“你会干什么?”
顾环毓一阵语塞,“我……”
这话有些难堪,她当下有些不知所措。
想了想,她又迈步上前,“……我可以。”
“不需要。”
她停住。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
一阵山风吹来,几只山雀落在檐角上,叽叽喳喳,似乎在试图吸引她的注意。顾环毓抬起头,视线顺着山雀看向一望无尽的山间谷壑。
女郎目光忧郁,幽幽望着远山,一身麻布粗衣也掩盖不住绝色姿容,风吹过她的鬓角,几缕墨发随风飘荡。晨光中如同神女。
陆双默默收回余光。
顾环毓看着少年正要将淘米的水倒掉,上前一步,“我来吧。”
动作之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陆双表情一变,立刻像个炸了毛的猫一样,“你别碰我——”
顾环毓玉面唰的一下白了,怔在当场。
她难堪地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表情有些茫然,喃喃道,“……对不起。”
陆双薄唇紧抿,脸色黑的如同锅底一般,最要命的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气在何处。
看到她黯然失色的一张脸后,内心更是焦躁到了极点。
他垂着眼,组织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最后只是咬了咬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了一句,“你回屋吧。”
顾环毓这次没有坚持,喃喃点了点头,沉默地转身。
陆双盯着她黯然神伤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然后缓缓转头,盯着檐角上的山雀。
山雀依旧叽叽喳喳在叫,似乎在奚落眼前他的一切。
可是他怎么会明白山雀在说些什么?
他永远也不会懂的。
他们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就像……他与她。
他搓了搓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一缕余温。
那一天,女郎如同坠落凡尘的仙子一般,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他主动将自己的房间腾了出来,搬去了柴房。
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替聂氏偶尔照顾过几次,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直到女郎苏醒之后,意识到男女大防,他开始主动与她疏远。
两人之后泾渭分明,从来没有出现过状况。
可偏偏还是有了巧——
也许是那一日天太黑,又也许是他太累了,那一日打猎回家晚了,他忘了自己的房间已经住进了别人,自然而然推开了门,踏了进去。
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顾环毓正在桶中沐浴。
尽褪的小衣逶迤在一旁,湿漉漉的雾气似乎要拧出水,女郎的发丝水蛇一般荡在水面,有几缕贴在圆润的肩头,热水俏皮地滑落在她伸展的玉臂上,她的唇角似乎还带着一抹微笑,再往下看去,是一片玲珑的玉山,若隐若现在氤氲的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