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在马厩深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用刷子刷拭马毛——她脸色苍白憔悴,身形也瘦了许多?,所?穿的?赭衣有些旧,却很干净;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尚残有枢械勒出的?血痕;发髻用一根树枝绾着,整齐平滑一丝不乱。
她握着刷子在马颈和侧身上?打圈,绕到马尾的?地方,梳理着马尾,再到马前刷它头上?的?毛,最后倚着马腿矮下身子,搬起马蹄,检查它掌上?有无石子。她的?动作准确却生?疏,做完全部后有些轻微的?气喘。她扶着腰
,擦了擦汗,正想提着桶去刷下一匹马,就这般一抬眼,正遇上?孝瓘专注的?目光。
孝瓘一直默然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奔走南北,行千余里?路,可而今咫尺之间?,他竟怯懦地不敢上?前了。
直到她看到他,眸光盈动,他的?眼眶也酸胀起来。
她放下水桶,对孝瓘摊手笑道,“大概因为?之前给重霜下过巴豆……天道轮回,这就被罚来伺候马爷爷们了……”
她说完,鼻尖和眼眶都红了,她用手扇着风,嘴里?念叨着,“这天好热……”
孝瓘的?眼尾瞬间?也红了,但?为?了应和她那并不好笑的?笑话,他硬挤了个笑容给她。
“四……殿下……是来选马的?吗?他们刚说……邺城来的?将军要挑马,让我好好刷刷毛……”
“不是。”孝瓘轻声?答了句。
“哦,那是来做什么的?呢?”
孝瓘摇摇头,哽声?答道:“我是在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你我之间?,不是仅有施恩与报答。”
清操听罢一愣,复又失笑,笑得她先是仰头,继而背过身去,瘦削的?肩膀不停地颤动。
孝瓘走上?前去,伸手抚握住她的?肩膀,过了许久,她才?转回身子,噙着眼角的?珠串,点头笑道:“好,我知道了。”
“挑马吧。”她深吸了口气,道,“这几匹都是我照顾的?,又肥又壮,特别能跑……”
“清操,我去司州牧廨取回了和离书。”孝瓘打断了清操的?话,“只是修改玉牒,尚需至尊的?批准。”
“其实无庸多?费周章……高门中还有许多?适龄的?女子……”
“我并未和离,如何别娶?”
清操叹了口气,“可我不想误你……”
“你是在学?我吗?”孝瓘失笑。
清操想起当?初在小?置,孝瓘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不禁含泪道:“此话还你,原也不错。”
“按新修的?大齐律②,流刑不过六载,若逢大赦,还能早些还家。你却偏要将我休弃,竟还说是不想误我?你这做法相较我当?年更是不通情理!”他嘴上?口气虽硬,脸上?却尽是委屈,“再者,我所?中之毒还未得解药,有没有六载都不一定,到头来许又是我误了你呢?”
“你误了我?”清操望着孝瓘,重复着他的?话——
他的?双眸盈盈,浥淡而笑。
清操遂也笑出了浅浅的?梨涡,缓声?道:“即是如此,不若赌上?一赌,看看究竟是谁误了谁?”
孝瓘执握住她脏兮兮的?手,泪珠已逃逸出眼眶,沿着棱角分明的?颊边缓缓而落。
“好。”他回道。
清操抽出手,轻轻划去那颗泪珠,却也在他颊上?留下一抹污痕。
她破涕笑了。
孝瓘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皱眉道:“马粪吗?”
“不是。”清操摆了摆手。
孝瓘舒了口气。
“好像是牛粪。刚去那边的?牛棚……”清操在木桩上?蹭了蹭,又在他眼前晃了晃,“干净了。”
孝瓘从桶中掬起一抔水,浇在清操手上?,然后端起她的?手,把指缝中的?污垢搓净。
“营中的?牲畜不比草原,大多?集中豢养,很容易散播瘟疾。它们的?粪便最是肮脏,你打扫过棚舍,须得认真洗手。”
“嗯。”清操轻声?应着,用指尖的?残水抹净孝瓘脸上?的?痕迹。
她对他弯了弯美?目,“实在没想到,大难之后,我竟仍是郑氏女,你也还是我的?夫君。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就像刚才?,本来要叫你四郎的?,后来硬生?生?叫成了四殿下……”
孝瓘却皱紧了眉头,他一下就听出了肯綮,试探问道:“你知道……你知道……阿翁的?事了?”
“河阳离荥阳不远……这里?也住着许多?郑氏的?族人啊……”清操使劲揉眼睛,却也止不住溢出眼眶的?泪水,“哎,为?什么我的?过失,却总要最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