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纬看了眼阿那肱,“你的?主?意,你说。”
阿那肱笑了笑,“陛下让他亲睹琅琊王之?死,是在试探他是否有反意;他上交兵符、称病卸职,也不过是在试探陛下是否有杀意。若陛下当?真缴了兵符,凭他眼下在军中的?威望,明?日到领军府点?一幢人马冲进宫禁也不在意料之?外?。”
“斛律将军不会坐视不管的?!”韩凤道。
“斛律就没有野心吗?高?长恭若叛乱,斛律领兵绞杀,无论他们谁赢谁输,于陛下有何好处呢?”
“广宁、安德如兽之?獠牙,既獠牙已露,不日定会咬人!我看陛下还须尽早筹谋,速速拿回兵符!”韩凤慷慨言道。
阿那肱冷冷瞥了韩凤一眼,又看高?纬也被这番话搅得心烦意乱,遂道:“陛下不要太过焦忧,高?长恭虽掌几万人马,其间不少曾为段氏属下,朝中亦有斛律制衡,只要别逼迫太甚,他也不至于马上就造反。他自己不是说身体?不好嘛,就顺着他的?意思一点?点?试探,不疾不徐地分散他手中的?权力?,最后拔去?野兽的?獠牙!”
高?纬听完却没有半分疏解,反而?眉头拧得更紧。
“其实让朕烦心的?远不止一个高?长恭,还有……”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还有我那岳父斛律光啊……”
孝瓘从北宫出?来,并未回家,而?是去?了花佛堂。
他换上孝衣,在嫡母的?神主?前敬香烧纸,守了整整一夜。
清晨的?时?候,佛堂外?多了一驾马车,清操坐在车辕上,拿着那件青绿色的?旧氅等着他。
他披上旧氅,上了马车。
分明?满脸疲惫,却强提精神与她闲聊:“你怎知我在这里?”
“猜的?。”清操把他的?头扳到自己肩膀上,反手抚了抚他的?胡渣,“回去?帮你刮刮胡子吧。”
“你为何总不喜我蓄胡?”
“我此前所念的?净发偈,并不全是玩笑,我愿你远离烦恼。”
他睁开条眼缝,偷望着她的?侧颜,然后往她的?颈窝处钻了钻,喉结滑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许是太累了,他睡了一路——这是他近一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沉到梦中竟然没有烽火连天,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纷纭排陷……
沉到清操红着眼睛,唤了他许久,他才张开眼睛。
“太困了……”他摸着她的?脸颊笑,发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中闪过的?一丝痛楚,慌忙起身,去?揉她业已酸麻的?手臂。
“麻了吧?”他满眼心疼地嘱咐,“下次你要推开我。”
“嗯。”清操笑着点?头,“没想到你竟这么沉,比承道沉多了。”
待清操的?肩臂稍稍恢复些感觉,孝瓘挑开车帘,正?欲下车,却见门口站着两名谒者。
“殿下总算回来了。”谒者过来行礼。
孝瓘引清操下车,行叩拜礼,谒者宣读了圣旨——
孝瓘加封高?阳郡公,增邑一千五百户,又赏下了大量的?金银绢帛。
清操见圣旨中只言进爵,未道加官,待谒者去?后,便问孝瓘:“陛下准允你卸职隐退了?”
孝瓘摇了摇头,“连兵符都不肯收走,还命我领兵去?送相王。”
“竟然忌惮若此……”清操禁不住忧心。
孝瓘宽慰她道:“卸职之?事,陛下并未驳回,大概是在试探我的?诚意吧。”
不久,朝廷公布了段韶的?死讯。
段韶的?后事可?谓极尽哀荣,规制堪比汉时?霍光。
天子高?纬亲临举哀,赐丧仪千段,温明?秘器,辒辌丧车等物,并赠假黄钺,使持节,都督朔并定赵冀沧齐兖梁洛晋建十二州诸军事,相国,太尉,录尚书事,谥号“忠武”。②
谥忠武者,出?将入相,匡佐之?功,为美谥之?极。
出?殡那日,孝瓘亲率军士仪仗,将段韶的?灵柩送至广平郡的?平恩县,并遣士卒在那里为段韶起冢。
孝瓘归来已近年关。
彼时?清操正?在描画神荼郁垒,以御凶魅。
瞧见孝瓘披雪而?入,遂从炉上取来暖酒,与他斟了一觞。
孝瓘饮罢,却是咳嗽不止。
“这是世家正?旦要饮的?辟恶酒,加了柏叶和椒花,最能散寒,你还是喝不惯吗?”
孝瓘饮了许多清水,才堪堪止了咳。
到了夜里,清操才知他咳嗽倒也未必是喝不惯柏椒酒的?缘故——因为他整夜都在咳嗽,快到天明?,他甚至要抱了被子去?外?间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