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无虞很不痛快地拿过那些银子:“十天后我再来。”
“欢迎,欢迎。”老头欢天喜地地将他们送出去。门关上的刹那,三人都感觉到巷子里的氛围变了。那些灰扑扑的墙贪婪地窥伺着,一双双鬣狗般的眼睛在砖缝间活动。
玉无虞说:“握住剑,有动静,直接砍。”
他们出发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一直黏在他们背后,试探,徘徊,不甘地尾随他们到巷口。那些视线彻底消失的瞬间,君稚不由得松了口气,他真敬佩起玉无虞了。
“三公子,你之前该不会都是一个人来的吧?”
“对。”
“那也太危险了。里面那些人可都盯着你的银子!你为什么不告诉侯爷你想赈济饥民?”
玉无虞冷笑一声,高傲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找那个混账帮忙。”
第045章 骚乱(二)
二百四十两白银, 再加上卞三秋的六十两,最后只换来三百斗米。这还是玉无虞强买来的,谁都知道米价还会涨, 从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一辆板车, 六个肩膀, 玉无虞一行人带着那些米出发了。米太沉了, 板车一路上都在吱呀吱呀地呻吟,拉车的黄牛也大汗淋漓,时不时就要停下。
廿七——那个年纪小些的孩子一出城就跑去喊人了, 没一会他领着十来个瘦骨嶙峋、臭味难闻的男人来了,领头的汉子颧骨高耸, 额头很大, 身架也大, 他叫舒大,是这两个孩子的爹。
舒大过来什么也没说,一把扛起两袋米, 即使他胳膊上的肉薄得像纸片,那些男人也都扛两袋,脊背压成一座座拱桥。玉无虞让他们放下米, 舒大说:“让我们帮点忙吧。”
“那就扛一袋。”玉无虞坚持道, “这牛是我花钱租的, 不用心疼。”
他从舒大肩上拿下一袋米, 扔到板车上。舒大感激地望着他,其他人也感激地望着他,但他们没有主动把米卸下, 是玉无虞亲自过去一袋袋地把那些米拿走。他们因此得以稍稍直起腰。
这支队伍在烈日下前行。许久,秦镇邪看见一片野草, 走近些,他才发现那是用树皮、枯枝和野草搭起来的巢穴。他们从那些挨挨挤挤、蘑菇一样的巢穴中走过时,一只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揭开树皮,伸出一头头蓬草似的头发和一双双大大的、黑幽幽的眼睛,那些眼睛里闪着亮光。
人们缓慢地挪动着,跟随他们的脚步而去。在这片巢穴的中心是一个火堆,男人们拿着粗树枝守在它周围,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在旁边辨认小小一摊野菜——它们看起来和泥土一样干瘪。
廿七跑过去,欢喜的喊声照亮了整个群落。
“娘,米来啦!”
女人们呼啦啦地站起来,男人们也都过来了。卸米,烧水,下锅,米香点燃了每个人的双眼。人们都过来了,排着队。君稚和卞三秋望着眼前这一切,不知所言。这是他们不知道的一切,突然看见它们让人震惊,又让人感动。秦镇邪已经帮忙去维持秩序了,他虽然衣着整洁,站在那群人中间却并不违和。
舒大在和卞三秋聊天。还能活,多亏了他们的米。他们想捱到同天节结束,到时候他们就能进城了。
君稚问:“三公子,您怎么知道他们的?”
“这是您的朋友?”舒大呵呵笑着,插话道,“长得真俊,真好。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哪。要不是他,我就让马车压死了。当时我想找个官人求情,想托他跟皇帝求情,结果呢?幸好玉公子打那儿过,幸好,幸好啊。”
玉无虞说:“你这儿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有我们村的,但大家听说这里有吃的,就都过来了。”舒大忧虑道,“要是您为难”
“我有钱。”
“三公子,您说这话时可太帅了。”君稚心悦诚服道,“我现在对你彻底改观了。”
卞三秋问:“您真不跟侯爷说一声?要是侯爷出面,米价至少能压下来一半。”
玉无虞梗着脖子说:“我不用他帮忙。”
卞三秋失笑:“三公子,你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要侯爷帮忙,可如果不是侯爷,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地买到米,又怎么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呢?”
玉无虞哑然。他不服气,却想不出辩驳的理由,干脆移开视线不说话了。这时初三过来了,对舒大说:“爹,城里的米已经涨到一千文一斗了。”
“要这样,咱们就算进城了也活不下来。”一个汉子将舒大拉到一边,低声道,“要不,咱们进山吧。”
“附近的山早就被占住了,就算没有,也旱得不剩什么了。咱们往哪走?往横山?要过了横山,可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