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分似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和国师分开得多么不愉快。他不能不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当时他没跟国师分开,现在是不是就能给父亲和大哥求情了?国师之前不是说过要是吕相做了什么父亲最坏也不就是贬官吗?父亲怎么会进大牢?他不识好歹得罪了他所以如果万一国师存心报复不帮他如果父亲大哥有什么万一那么这全都是他的错不不。
不不不。
老天怎么能跟他开这样的玩笑?
玉无忧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突然,他疯狂地吼叫起来,用力捏着拳头在空中挥打。泪水还没流下来就成了冰,他啊啊地怪喊着,蹲了下来,发出了破碎的呜咽声。
太失败了,太无能了,自始至终,他都如此无用。
形式越来越糟。弹劾吕介的奏折雪片飞来,他的罪名也像雪球般越滚越大。抓进大牢的吕党越来越多,父亲和大哥依旧毫无音讯。绝望而漫长的等待似乎永无尽头。元月十五,玉无忧又去了梧桐观,国师仍没有来。
为什么?玉无忧想,因为今天是元宵节?
那么,二月初一呢?这天不是节日,也没有下雪。
但国师还是没有来,就是没有来。他不可能不知道玉于温和玉无瑕被抓,也不可能猜不到他会来梧桐观找他,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他不愿帮他。
啊
毕竟,他最后一次跟他见面时说了,他会站在父亲那边。
自作自孽。玉无忧好像想笑,可脸冻僵了,于是他只扯出了一个无比奇怪,似笑似哭的表情。他抓住那棵桃花树,用力向树上撞去。雪淋了他满身,冷到透骨。
他就是这样。没有一件事做对过,从来没有。
二月十一,皇榜贴墙,逆吕当斩,贵妃、五皇子知情不报,是心可诛,判绞刑。诸从吕者,死罪者五十三。玉于温、玉无瑕不在其中。
二月十三,行刑,血流成河,青砖改色。好事者检吕介尸,竟无舌。
二月十八,余党定罪。玉于温、玉无瑕仍不在其中。
二月十五,活者归家。玉无瑕在其中。
二月二十八,玉于温尸首归家。二十天前,玉于温狱中自尽,留血书一封,痛骂吕介之无耻,剖陈玉家之忠心。言:识人不明,祸及全家,辜负皇上,痛心疾首,唯有一死。伏乞圣上明鉴。经司狱、判卿、天命司覆理,玉于温虽与吕介私交甚密,然确无不忠之言,亦无违逆之据。帝深懊悔,赠司礼,谥“忠直”,准近侍护丧,太牢以祀。
“是国师杀了父亲。”回来后,玉无瑕第一句话就说,“岑远道是他的眼线。就是他告诉我看见你在梧桐观和国师见面——正好在九月初三看见你一个多月后!假如他不是九月初三看见过你,是什么让他拄着拐杖也要上山?我们在梧桐观逮住了他,这一年来他一直在给国师传递消息!吕相不可能谋反,这一切都是国师计划的。这个卑鄙小人!这个奸贼!这个无耻之徒!”
这一连串怒吼打得玉无忧措不及防,好一会,他才不敢置信地问:“国师杀了父亲?”
“和父亲同片牢房的人说那天晚上听到了木屐声。”玉无瑕咬牙切齿道,“那个畜生!他逼死父亲不够,还要他昧着良心指鹿为马,连一丝尊严都不给他留下!”
玉无瑕愤怒而无力地咆哮着,那声音啄着玉无忧的脑子,一下一下越来越深。
一切都是国师策划的?全部?这可能吗?死了那么多人,就因为他要除掉吕介?那也没有必要逼死他父亲啊!他不是说最多会贬官吗?玉无忧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眼前天旋地转,他踉跄着抓住一边的柱子,脑子里嗡嗡作响。为什么?真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可他总是能往下跌得更深。大哥不会撒谎的,那么,父亲自尽那晚,真有人听到了木屐声?岑远道是国师的眼线?什么时候?怎么会?
“你那天去梧桐观干什么?”
岑远道去梧桐观干什么?
是什么让他拄着拐杖也要上山。
小洞。一个一个,整齐地排列在通往院门的小路上。鸟飞走了,他离开了。
那个洞有鸟头大,很深,鸟能把头探进去。在坚实的雪地上能够戳出那么深的大小一致的洞的——
拐杖。
拐杖,岑远道,梧桐观,国师。
被忽略的碎片一点点拼凑,恐惧悄然侵袭了玉无忧全身。他冲出去,爬上山,闯进观内,那小道士在扫地,他抓住他,问:“有没有一个拄拐杖的人找过国师?”
小道士害怕地望着他。玉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