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变成温暖的海洋。
尖叫声、哭声、木料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响声、砖石倒塌声一切喧嚣终于离他而去。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衬衫,缓慢地躺在地上,侧卧着,蜷缩起了身体。他闭上眼。
刘承喊了卡,于是孟深杀青了。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工作人员凑过来为他鼓掌,连之前聊八卦被他惊吓的小姑娘们也上前,毕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刘承和他拥抱,不知道什么时候,程舟也来了,笑着恭喜他杀青。晏棠站在不远处,寂静地旁观一切。
晚上晏棠一直没有睡着。他来到走廊上,靠着墙等日出。天亮起来的时候孟深房间的门也打开了,孟深像来时一样,拖着行李箱,穿着黑背心和工装裤,只是头发长长了一点。看见晏棠,孟深停下脚步。相对无言。
孟深说:“我先走了。”
晏棠说:“我以为你又要食言。”
薄薄的白金色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了进来。孟深倾身,吻了吻他的脸颊,说:“再见。”
12
晏棠跟在刘承身后,看他拍拆房子。巨大的推土机推平一切,在光天化日下无知觉地耀武扬威。烂尾楼消失了,一场空。在晏棠的印象中,刘承拍了好多废墟。刘承的电影里,一直住不进新楼的村民只好留守在村子里,但是根据文件指示,人必须全部搬走。
一群村民从村头走到村尾,号召大家起来告政府。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村民们都很高兴。然后地方塌陷,他们的房子倒了下来,和马戏团的大火是同一天。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剧本的另一条线,另一个维度的主题表达。刘承说,到时候为了过审,他需要在结尾用字幕的形式交待渎职官员的下场和事件最终妥善的安置方式。刘承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那种社畜聊工作的、平淡中带着点厌倦的表情,晏棠忍不住说:“你的电影和你性格真不像。”
刘承愣了愣,因为这个评价,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谢谢。”伴随着运土车轰隆隆的声音和工人的吆喝声,晏棠问:“为什么是我?”
晏棠试镜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他翻阅自己的履历,拍的东西很杂,但是都没什么好说的。当时他刚红,明明不是最重要的主角,公司一天给他买十个热搜,幸好那时还没开始清朗反正怎么看都要在“流量”的路上一去不回了。老板这个角色,听说还有几个演员也很中意,都是文艺片导演圈子爱用的熟脸,论粉丝数肯定不如晏棠,但是人家有自己的骄傲与清高。
“你以前演过元紫的片子啊。”
晏棠愣了楞,哑然失笑:“竟然有人记得这个。这部都没放出来,一百年前的事了。”
“那……因为你演得好,”刘承转而给出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而且你的脸很好看,我想看看这张脸在我的镜头里是什么样子果然更好看了。”
“哦。”
“但我也不是那么相信自己的选择,直到孟深来了以后我才发现,我误打误撞组了一副很好的牌,”刘承说,“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和孟深在一起,你整个人都活泛了。很有生命力。”
“刘导,你说话跟我粉丝一样咯噔。”
刘承浑不在意地一笑,继续道:“但是孟深和你完全相反。他把自己搞得跟个没心没肺的街溜子一样,其实心里什么都不信。”
晏棠靠墙站着,太阳晒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从孟深走后,他已经好几天没办法睡着了。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会无端地想起孟深,这种感觉有点像刚毕业,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他的心情是平静的,因为觉得这就是故事的终局了;但现在他整日惶恐不安,总感觉,还没完。
电影快拍完的时候,有人来探导演的班,顺便客串一个角色,满足一下刘承的仪式感对方是刘承那部获奖电影的主演,就是桃李镇的第一部。演员叫宋旗风,比晏棠小几岁,个子高高的帅哥,刘承开他的玩笑,他表示不满,皱起鼻子的样子很像一只……一只小狗。虽然很不礼貌,但是晏棠被自己的联想逗到,短暂地笑了一下。
晏棠看过那部电影,宋旗风演一个年轻的鳏夫,他光站在那儿不动就能让人共情,让人为他委屈到心碎。现实里却是个爱笑爱闹的人,问晏棠:“晏老师,刘导是怎么折磨你的?”
“什么?”晏棠皱眉想了一会儿,“也还好吧。”
宋旗风手揣着兜笑起来:“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受罪。”
晏棠听不懂。后来听常跟刘承合作的摄影聊天才知道了个大概,说小宋演电影时还是个大学生,本来就有点心理方面的旧疾,被刘承引导着,电影倒是拍得不错,拍完就旧病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