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充军就是一项非常严重的刑罚,比流放三千里还要可怜。在当下这种中日关系异常紧张的年头里,发配去当兵无疑于送去当炮灰。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没有人愿意去当兵,尤其是最没有生命保障,最容易被上峰当成枪随意使的大头兵。
因为还有一句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不久前刚刚结束的淞沪之战,保卫沪上的十九路军与第五军之中,战死者何止千万。很多人甚至在炮火轰炸之下,尸骨无存,连具全尸都没有,这对向来讲究入土为安的中国人来说,何其悲惨。固然那些战死者是为国捐躯,永垂千古,可终究留给亲人的,是无法用金钱来挽回的哀痛与凄凉。
但是,无论如何,发配充军,到底是比判处死刑多了一份机会。如果这个年轻人的命够硬,那么,即使他上了战场,也未必会成为可怜的炮灰,也许还有机会建功立业,出将入相。老天爷的手总是在人们的不经意间指点江山,每个人的命运究竟会变得如何,这又有谁能知道呢?
不过,申城本是十里洋场繁华之地,每天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新闻层出不穷,天天都有大大小小的花边新闻来吸引人们的目光。很快,这块豆腐干大小的新闻就被湮没在了故纸堆里,被喜新厌旧的人们遗忘。
又过了几天,日军大举侵犯热河,南岭中国驻军与之激战的重大新闻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人们的注意力再度被吸引到了国家存亡的危机之上,再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被发配充军的年轻人的命运,也没有人会想到要追问一下引发那场命案的女子究竟是谁,她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从法庭到报纸都没有提到过这样一个女子。
又过了三个多月,美国花旗银行驻上海分行的高级经理韩士诚带着来自美国总部的调令,举家返回美国,离开了生活多年的上海。他的女儿韩婉婷中途从中西女塾办理了退学手续,跟随父母一同返美。他们走得很匆忙,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与挚友亲朋们一一告别,所有人都是在最后一刻才得知了他们要离开的消息。
在码头上,当前来送行的人们用不无惋惜与遗憾的目光,目送着韩家人登上轮船时,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家世背景显赫的家庭离开,会与那件早就被所有人都漠视的“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于是,随着当事知情人的相继离开,那件事情就此销声匿迹,真相就这样被人为的掩去了,成为一个讳莫如深的谜团。
随着时光的流逝,连雁过留声的痕迹都无可追寻,仿佛被人故意的抹去了这些记忆似的,仿佛世界上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仿佛世界上再没有了这些人。岁月,就这样,如指间沙一般,匆匆地流过,恍然间,七年悠然而过……
1939年 民国二十八年 春
“呜……呜……”
一艘自美国启航的大型邮轮满载着来自世界各国的乘客,在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海上航行之后,终于驶抵了上海。邮轮在领航小船的带领下,由远而近的缓缓驶入黄浦江,一边慢慢朝着码头靠拢,一边不停的发出“呜呜”的悠长的鸣笛声,给了等候在码头上望眼欲穿的前来接船的人们无限欣喜与希望。
在涌向甲板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站在其中,没有即将踏上陆地的欢呼雀跃,也没有向着码头上的人们招手,只是迎着初春里略显寒冷的春风,任凭那风将自己一头乌黑的秀发吹散,吹乱。她久久地站着,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的外滩建筑,看着看着,眼睛里有一股难以控制的热意涌上,鼻子越发酸楚难当,于是,眼泪渐渐地盈满了眼眶。
当船体终于靠上了十六铺码头的岸边,轮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长长的鸣笛声后,她再难忍住心中如潮水一般翻涌着的情感,忍不住掩面而泣,失声痛哭。与她同来的美国同伴还都以为她是因为离别多年后再重返故土而乡情泛滥,纷纷走上前好言劝慰。每一个人都过来拥抱她,亲吻她的头发与耳朵,微笑着低声在她耳边低语着宽慰的话语。
她哽咽着向所有人道谢,哽咽着请他们不要为自己担心,努力的笑着对他们说,瞧,我多没用,我原来还以为自己很坚强呢!大家善意的笑了起来,一双双或蓝或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暖的笑意。
她用手帕抹去了眼泪,与同伴们一同提着行李陆续下船。她收拾好了先前激动的情绪,跟着下船的人群,缓缓地走下悬梯。看着码头上那些熟悉的景物,听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吆喝声、交谈声,她依然难以掩饰激动的心情。都说故土难离,严格来说,她是个美国人,从小出生与成长在那片广沃的土地上,要说故土的话,美国才是她真正的故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觉得,上海,只有上海,只有这片土地,这片她生活了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