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的老爹给他取名全福,着实也给他带来了福气和好运,因为他是军部特务连幸存无几的老兵之一。只是,进山前又高又壮的山东汉子,出山的时候,形销骨立,真瘦成了他的外号,像根又细又长的“木头”。在列多休养了几十天,都还没能让他恢复原状,老远一看,依然一根电线杆似的“长木头”。
“二木头”瞥了一眼黑皮,没好气的粗噶着嗓子说了句:
“好啥好啊,成天过这种二五不靠的日子,能叫好吗?!”
黑皮是个聪明人,见人识色,听话听音。一听“二木头”这么说,立刻便明白了原由。这些日子以来,但凡是伤好的差不多,哪怕是稍微能走的兵,没有一个不想着立刻回家的,只恨不得立刻插了翅膀飞回中国,飞回家乡去。即便这里有大白米肉罐头吃,也挡不住他们想要回家的心思。
这种心情,黑皮如何能不明白?因为连他自己,也何尝不想早点回家啊!只是,怎么走,能不能走,什么时候走,这些问题恐怕还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也没有人知道。
他无奈的轻叹了口气,走到他们的中间,往凳子上一坐,朝嘴里扒拉了几口饭,嚼鼓了几下,环视着眼前这一圈连吃白米饭都没有胃口的弟兄们,劝慰道:
“大家伙儿都别犯愁啦,在这儿地呆着的中国人,没有一个不想回去的。可回不回得去,不是咱们说了算的,那要听上头的意思。今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咱们也只能先顾着眼前了。吃吧吃吧,犯不着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他使劲的吆喝着,张罗着众人吃饭,可营帐里的一圈人,没有一个动筷子的,全都像“二木头”似的木在那里,表情显得忧伤而焦灼。
一个伤了腿的兵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低下头,低声说:
“在山里饿得快死的时候,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一碗这样的白饭。可现在,看着它,却一点都吃不下去了。脑子里想的尽是死在山里的兄弟们,想家里的老娘,还想家乡的馍馍。咱家的馍馍一出锅,那香气能飘出十里八乡去,可比这儿的大米饭好吃多了。”
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伤兵哑着嗓子低声说:
“俺家那儿,一年四季,冬暖夏凉,可是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地方。春天有成片的油菜花开,闻着味道老香了;夏天有一湖的莲蓬吃,还能从湖里摸上来老肥老肥的大鱼;秋天满山都是野果,吃得你肚子都要胀开;冬天吃烤地瓜,那叫一个香啊……
可这地儿,有什么啊,一天到晚死热死热的,太阳都能把人给晒死,连个女人都长得跟煤堆里滚了一遍似的,哪有俺家的风水养人啊!在野人山里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俺家,想着俺家那跟画儿似的风景,就是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再回去看一眼,这才拼了命的活下来……”
眼看着外号叫“武大郎”的河北兵说着说着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黑皮连忙的打断了他,装出一副颇为不耐烦的口气劝说着,生怕他又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让才好没多久的伤口绷线:
“‘武大郎’啊,你的家乡再好,可是我们没有命令,也是回不去的啊!你就是在这里成天的想,成天的想,想的成了疯子,若是上头不发话,我们就得一直一直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既然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变得这么辛苦?有一天是一天的过,难道不好吗?有些事情,就不该去想,懂吗?”
黑皮站在营帐中央,对着周围许多个食不下咽的兵们说着话,就在营帐的角落处,一个面色苍白的兵,端着饭碗的手在不停的颤抖,望向黑皮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光芒,激越却愤怒。他用带着颤音的浙江口音,断断续续的质问道:
“黑皮,你从上海来的,是我们中间,见过大世面的人。可是,你怎么能说得出‘不该去想’的话来?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最想要的是什么,难道你不明白吗?!好不容易活下来,为的,不就是有一天能回到自己的家乡,见到自己的亲人!
你也是走过深山丛林的人,好容易才活了一条命下来,难道你愿意就这么毫无意义的呆在这里,一天三顿不拉的吃喝,成天看那些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英国人的脸色?你还记得自己的家乡伐?记得上海的小笼伐?还记得黄浦江水的味道伐?还记得十六铺码头上传来的汽笛声和吆喝声伐?这一切,你是不是都忘记了?!”
他的这些话,提到的这些东西和地方,一瞬间触中了黑皮的泪点,触及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神经。那是他无数次魂萦梦牵的故土,是他连做梦都想回去的家。他如何会忘记?如何能忘记?只是,这些东西,他平时不敢想。因为,怕自己一旦想了,就片刻都不想呆在这里,宁愿当逃兵也想要回家去。所以,他能做的,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