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不用她多思考就已经明白的摆在那里。对于只求温饱,只求生存的他们来说,过节无疑是一种极为奢侈的想法。她的这些问题显然都是多余的。她记得,以前,他每次看到她拿着自己做的小饼干来,就一次次的讥讽自己是“皇亲国戚”,一次次的当面指责自己是一个只会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永远不会懂得民生疾苦,永远无法体会挣扎在社会最下层百姓的生活是何等的悲惨。他总是毫不客气的嘲讽她,是权钱家族里生出来的,又一个专门剥削民脂民膏的“蛀虫”。他还说,她的幸福就是建立在傲慢的无视他人痛苦的基础上的。
曾经她对他的这种严厉的指责,很是气愤,每每都要与他争辩起来。她总是努力的想要让他知道,即便是出身权贵家族,也不一定所有的人都是“蛀虫”,不一定所有的人都不懂得民生疾苦,不一定所有的人都是只顾着享乐、追求权与钱。
但是,渐渐的,她从他们所遭受的经历中明白了他的愤恨根源所在;渐渐的也能够理解他为什么总是那么的不屑于这个世道。很多时候,她都希望能够用自己的点滴力量来帮助他们摆脱当下贫苦的状况。但他从不愿意当面接受她的帮助,无论是金钱还是物质。因为那被他认为是她给予的施舍。对于这样的“施舍”,有着极强自尊心,或者说有着极强自卑心的他,是绝对不愿意接受的。所以,他宁愿饿死、冻死,哪怕是病死都不会接受她的任何好意。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和很多人不一样的奇怪的人,也是一个让她无时无刻不惦记的人。今天是元宵节,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又出去“干活”去了?还是和其他男孩子们呆在小阁楼里?今天天很冷,天空里还飘着雪花,他们会冷吗?会冻着吗?有没有吃上热饭热菜?
一个个问题不断的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让她有些坐立不安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思前想后了好一会儿,看着窗外时断时续的飘雪,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做出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时钟的指针渐渐的走到了晚上九点。她和父母道了晚安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穿好了外出的衣裳,侧着耳朵趴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父母进了卧房,又听见楼下佣人们将客厅大门关上的声音,听见他们纷纷回到自己房间的脚步声,直到最后门外终于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半点动静。
又静静地等了一会,确定门外终于“安全”了之后,她便蹑手蹑脚的偷偷溜下了楼,来到了厨房里。
她知道,今天家里的汤圆多下了一些,没有吃完,母亲的意思是吃不完就倒了,可张妈眼看着那么好的水磨汤圆不舍得扔,于是都被她放进了保温的笼龛里,准备放到第二天早上再热一热,自己拿来当早饭吃。
为了这些汤圆,韩婉婷特意摸进了厨房,借着廊灯的余光,在厨房里找了一个热水瓶,将全部的热水倒了,然后把张妈收在笼龛里的汤圆全部倒进了热水瓶里。带着半热水瓶汤圆,她悄悄的摸到了家中的后门,趁着看门的王伯上厕所的当口,飞快的溜出了家,一路小跑着向着那群男孩子们居住的小弄堂跑去。
路上行人不多,但却并不冷清。不时有孩子们的嬉笑声从各条弄堂里飞出来,还有不断在天空中响起的爆竹声与烟花声飞进她的耳中。天很冷,她的小脸和鼻子被冻得通红,口中呵出一团团的白气,在黑夜中也显得格外分明。路上还有积雪,她抱着热水瓶不敢跑得太快,只能迈着小碎步的走在路上。有从她身边经过的路人会朝她投去奇怪的眼光,大约都是很好奇,一个穿着不俗的漂亮女孩,怎么会那么奇怪的抱着一个半旧不新的热水瓶走在街上吧。
异样的眼光她并不在意,而是格外小心的在意自己的脚下。走了没多久,她就已经来到了那条小弄堂的门口。与其他弄堂的热闹不同,这条弄堂里几乎听不见孩子们玩兔子灯的嬉闹声,也没有放爆竹的声音,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显得格外冷清。
她有些不解,抱着热水瓶来到弄堂的深处,仰头看阁楼最上方的房间。那里一片漆黑,似乎没有人在家。她不免有些失望,这样晚了,为什么房间里都没有人呢?难道还在“干活”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心里存着一丝希望,抱着热水瓶站在楼下等了一会,直到雪都渐渐的停了,可还是没有人出现。眼看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她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于是,她仰头看了看那间漆黑一片的房间,决定摸黑上楼去,将热水瓶放在他们的阁楼门口之后就回去。无论如何,不管他们在与不在,她都将自己的心意送到了,也算是了结了自己的一个心愿。
送完热水瓶,她走下楼。刚下了一层,就听楼下响起了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和阿根的大嗓门。是他们回来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