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的时候,就听黑皮说起过,很多从上海逃难到台湾的人,初到这里,举目无亲,想要落脚、寻到一个立足之地也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因此,对于一到高雄,便有这样一栋能够栖身的房子安顿一家老小,她已经感到无比的满足与幸运。
更何况,连民国政府也是匆匆迁台,姑父乃一国总统,尚且没有一个像样的房子居住,她能有这样的房子安身立命,还有什么好抱怨,不满足的呢?
在黑皮的帮助下,她带着冯妈和两个孩子便搬进了这栋房子。好在这房子看着老旧,里面的设施倒也齐全。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她和冯妈两个人将携带的行李全都一一整理好,又把整栋房子上上下下的打扫了一遍。
黑皮开着车到附近的小店里添置了一些床单被服之类的东西,又帮着买了许多锅碗瓢盆送了过去。三个大人忙着收拾新家,念卿则带着思平在小院子里玩耍。等日落西山的时候,大人们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但这个小小的家却已经初具规模。尽管身体已经累得不想动,但看着他们亲手打点的这个地方有了一个家的样子,韩婉婷还是感到由衷的满足。
与上海洋气时髦的家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充满了乡土气息,家门外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满眼望去尽是绿色的树木,连家园都是一派田园风格,这些都让从小在城市长大的两个孩子都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新鲜与有趣,他们仿佛找到了比在城市里更多好玩的玩意。
装扮一新的家让两个孩子很是兴奋,他们在家里跑进跑出,楼上楼下的追逐嬉戏,玩得不亦乐乎,孩子们的笑声洋溢在这个小家的每个角落。
“咯咯……”
平儿的嬉闹声从楼上传来,韩婉婷艰难的动了动浑身发酸的身体,对着楼上高声叫道:
“平儿?小心点哦,不要到处乱跑,当心摔着,要听哥哥的话。”
楼梯边,平儿探出小脑袋,笑嘻嘻的对着韩婉婷大声道:
“妈妈,妈妈,我在和哥哥玩捉迷藏,哥哥抓不到我!真好玩哎,咯咯……”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楼上传来念卿一本正经的叫声:
“平儿,你躲到哪里去了?我要来抓你了哦……”
楼上的某个角落里,又传来思平咯咯的笑声,笑声又清又亮,分明无误的昭示着她身在何方。楼下的大人们听着这两个孩子的嬉笑声,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听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想到自己的丈夫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工作,从今以后,他们一家人就可以相守在一起,韩婉婷觉得一种难得的平静自心间油然而生。不远千里的从上海来到台湾,所求的,不正是这种与爱人、孩子在一起恬淡度日的恬静生活吗?
华灯初上时分,黑皮与韩婉婷等一起,在新家里吃了一顿极其简单的便饭后,便回了军营去。晚上,上了年纪的冯妈带着两个孩子,早早的便睡了。虽然房间里的一切都很简单,床铺也不柔软,但玩累的孩子们与忙碌了一天的冯妈都顾不上这些,上了床,倒头便睡。很快,等韩婉婷披着一头湿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传来了冯妈轻微的打呼声与两个孩子的均匀的鼻息声。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两个孩子的床边,替他们掖了掖被角,看着女儿大手大脚的睡相和念卿规规矩矩的睡姿,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关上房门,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坐在床边,她一边慢慢的用干毛巾搓着自己的秀发,一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这,是她来到台湾后的第一个夜晚。连日来的舟车劳顿、担惊受怕,加上忙碌了一天,身体明明已经感到了疲累不已,可她的大脑却还显得格外亢奋,没有半丝的睡意。窗外传来田间地头里青蛙与一些不知名鸣虫的鸣叫声,那样的欢快和酣畅,仿佛不知疲倦,也不知人间疾苦与变化,只是一径的沉浸在它们的小世界里。
不知怎的,她静静的靠在床上,任凭月光如水一般洒在她的床边,身上,脑海里竟像翻江倒海一样的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来。这些往事,鲜明依旧,如在昨日一般历历在目,仿佛触手可及。十多年来的每一件事,都那么鲜活的出现在她的眼前,挣扎、痛苦、争吵、悲戚、泪水、笑声、鲜血、还有死亡……
十多年的时间里,这个世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变化,世界大战从开始到停止;国家从和平又走向战争;人间正在涌动着新一轮波云诡谲的同时,她的人生也在经历着跌宕起伏:
曾经,在战场上,她亲眼见过、触摸过死神诡谲的笑容;她经历过与爱人、亲友一次次充满悲欢的生离;尝到过与父母决绝的滋味;感受过人事冷暖;从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了看尽世态炎凉的成熟妇人;现在,她和许多人一样,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从上海迁到了台湾;她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