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会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被软禁看管,庆幸自己不用去面对那些屡屡前来想要探访他的老部下,因为他承受不了他们那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里,在蒙受委屈之后,依然露出的清澈、忠诚与关切的目光。他们的那份热情与忠心让他感动,也更让他觉得受之有愧,无颜面对。
站在窗边的他,泪眼朦胧的注视着狄氏夫妇的身影,口中喃喃的说道:
“保重,你们要保重。逸之、婉婷,今日一别,怕是永诀。多多珍重!”
短短的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当孙立人在便衣特务的要求下,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已经不再是军人的狄尔森站出了一个极为英挺的军姿,向着他端正的举起了右手,敬出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孙立人的心间波涛翻涌,一股发自内心的忠勇之气让他顿时一扫先前的哀伤之情,眼睛里冒出了一如当年上战场杀鬼子时的熠熠精光,他同样站直了身体,挺起了腰杆,向着窗外的狄尔森举起了右手,仍像陆军总司令那样,对他最信任与忠诚的部下回敬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这是令人伤感的道别,是今生再难见面的永诀,同样也是发自内心最深的祝福。两个男人,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向对方表达着心中的敬意与祝愿。他们的行为让站在孙立人身后的同为军人的便衣特务们动容,也让他们感到震撼与感慨,这样赤诚而慷慨的军中情意,将来还会有吗?
孙立人的身影最终还是消失在了二楼的窗户后,狄氏夫妇依然还是站在原地许久许久,凝望着那扇玻璃窗,久久地不愿离去。韩婉婷轻轻拭去了脸上挂着的残泪,望着那扇窗,哀伤不已的低声道:
“没想到,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将军他就老了许多,头发几乎要全白了,可今年他还不到57岁啊!”
“将军年过半百才得享天伦,好容易得了一女二子,可如今偏偏……他的孩子们那么小,天平才刚出生,还在襁褓之中,就要被迫承受起比别的孩子痛苦许多倍的生活,将来,他们长大了,该要怎么面对啊!我真是,真是替将军痛心!”
“逸之,你说得没错。我真该感谢那个人,感谢他没有让你背上什么‘窝藏共,匪’、‘密谋犯上’的罪名,感谢他能放你从台湾‘滚蛋’,否则,我们会落得和孙将军一样的下场。”
“不杀、不审、不问、不判、不抓、不关、不放。委座的好手段啊。如今想来,我能够安全离开已经是大幸了。只是,谁能想到,委座的这些手段会用在一代抗日名将的身上呢?若是当年跟着将军打仗、死在缅甸的兄弟们还活着,他们就是拼上性命,怕也是要为将军伸冤的吧。到底,我也是胆小与自私的,为了自己的一点幸福,没能拼尽全力为将军伸冤。”
狄尔森低声的说着,面色沉重的低下了头。韩婉婷闻言,连忙扶着他的手臂柔声安慰道:
“傻瓜,何必要自责呢?将军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若能与我们说上话,绝对不会希望我们再被卷进这件事情中去的。将军看到我们一家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对他来说,他的心里就会少一份愧疚。如今我们的离开,对将军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能用他下属的身家性命做要挟的重要人选,又少了一个,不是吗?”
韩婉婷的话像涓涓细流,慢慢的浸润了狄尔森饱受自责的心田,让他的心间豁然开朗起来。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她,对她露出淡淡的笑意,握着她的手,与她手指紧紧相扣。他深深的吐了口气,对着韩婉婷柔声道:
“呼,在黑皮坟前和他一起喝过了告别酒,在将军面前与他道过了别,如今心愿已了,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走,我们回台北。孩子们还在家里等着我们,等着我们一起回家。”
她灿烂的笑了起来,用力的点头。两人携手一起坐上了停在路边等候许久的轿车,发车后,他们最后再向着那扇孙将军曾经驻足停留过的窗户望了一眼,在心中默默的与将军道别。在春末的黄昏之时,黑色的轿车离开了台中市向上路,驶回他们在台湾最后的驻足地台北。
明天,他们一家就要离开台湾,离开这片曾经让狄尔森流过血,流过汗,也让韩婉婷和孩子们流过泪的土地,与金凯德将军同机返回狄尔森生身父亲的故乡,韩婉婷的出生地美国。在那里,在那片丰沃而自由的土地上,将开始他们崭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 第一百八十七章
离开台湾的当天,艳阳高照,风和日丽。松山机场内,当韩婉婷带着孩子们与狄尔森正要登上飞机悬梯的时候,远远的,从机场跑道的尽头驶来一辆军用吉普车,风驰电掣一般的急停在飞机旁,发出又长又刺耳的急刹车声。车子还没停稳,就从车上跳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