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着,别乱跑。”
门一合,脚步声渐远,夜色也随之静了下来。
直到彻底无声,小哑巴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灰眸早已没了白日的稚嫩与惶然,眼神冷利如刃。他起身,将屋中点着的小灯一吹熄,转身从床底拽出一件破袍披在身上,熟练地绕过前院,从后门翻墙而出。
脚步极轻,无声无息,仿佛习惯了在夜里行走。
穿过喧闹街巷,他抬手戴上兜帽,轻车熟路地拐进城中一间临河小酒楼。
二楼一间包间,窗纸半卷,外头人群鼎沸,内中却静得针落可闻。
一名梳着长辫、脖颈缠着白色兽皮的男子早等候多时,眉眼硬朗,面貌与他颇有几分相似,身上佩有北庭特有的鹰骨吊饰。
两人见面,没有寒暄,只是用胡语低语交谈。
那人道:“大王子已收到王帐密使所传之书。他与你说了何时归族?”
小哑巴目光冷静,缓缓摇头:“不急,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藏着一丝懊恼:“原本是想混进赤羽军内部……但那个顾行渊,太过警觉。眼光如鹰,根本无法近身。”
那人神色也沉了下来,道:“我们从西南探线已断,若再无法入军内,计划恐耽。”
小哑巴没搭话,只抬手轻轻推开窗,朝外望去。
雁回城热闹非凡,灯花绚烂。
只是一低头,他一眼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女子立于灯摊前,手中捧着半块糕,身姿轻盈,鬓发柔软随风而动,灯火映在她眼底,像是天上落下的光。
顾行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步不远不近,像是护卫,又像是……什么也不是。
她转头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却令天地都黯然失色。
小哑巴手撑在窗框边,一时忘了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胡语低沉却极为认真:
“我遇见了我的……月亮。”
直到身后那位北庭使者轻声催问:“你留在这儿,还有用意?”
小哑巴缓缓收回视线,眼中的热切瞬间冷了下来。他低声用胡语回道:
“你先回去,将这里的情形禀报王帐。”他顿了顿,又道,“大王子与中原密使的联络若要成事,离不开对瀚州局势的精准判断。”
“我在顾行渊身边,还能接触到更多……尤其是关于拓安都护府兵力、粮草、调度。”
北庭使者蹙眉:“你已失去潜入赤羽军的机会,留在这儿未必有益。”
小哑巴冷静地道:“有益。”
他顿了顿,声音极低,却分外坚决:“我会想办法重新接近。顾行渊疑我,不代表其他人也疑我。”
“更何况,”他转头看向窗外,语气中第一次染上一丝少年的执拗,“我还有其他事,没做完。”
使者见他神色坚决,沉默片刻,只道:“那我便替你掩护,但你要小心。中原人善疑,莫坏了全局。”
“放心。”小哑巴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沈念之身上。
此刻,她正偏头同顾行渊说着什么,唇角带笑,举手投足尽是风情。
天色渐暗,月华初升。
雁回城内的月河,水浅岸平,河畔早已人头攒动。河中设灯阵,岸边有年轻男女身披彩衣,手举舞灯,在羌笛胡鼓声中踏地而舞,灯火摇曳,如星坠落人间。
顾行渊带着沈念之穿过人群,到了河边。她脚步一顿,看着那漫天灯火中缓缓升起的祈福纸灯,和那被风吹皱的河面,忽而低声道:“你们这儿的灯节……倒比我想的还多了几分真意。”
顾行渊应声:“这里不是中原,过节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纪念。”
“纪念什么?”
“为国而死的人。”他说得极轻极淡,却像雪落黄沙,带着掩不住的沉意,“雁回城年年死人,从戍卒到将领……河灯是替他们送行,也替活着的人求一线平安。”
沈念之微微怔住。
她看着不远处的河面,一盏盏灯随波而下,灯芯燃着不灭的微光,仿佛每一盏里,都藏着一条人命、一份执念。
“……那我们也放一盏吧。”她忽然轻声说。
顾行渊转头,沈念之已经走向不远处卖灯的摊前,挑了一盏最简单的:黄纸裁成,四角贴红,无任何装饰,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平安”。
她捧着灯回来时,顾行渊接过火摺,替她点燃。
她将灯轻轻放入河中,那一刻,她眼神极静,像是在替谁送别。
顾行渊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