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如是神色一落,猝然变得死寂。
她不再紧紧捉着游扶桑,任由着被推倒在地上,额头磕上榻沿,磕出一道病态的红痕。
她颓坐着,眨了眨眼,一滴清澈的泪便滚落下来,滚落在她早就被泪水浸得湿透的面上。恍然间便看不清游扶桑了,只那句话还回荡在她脑海。
你怎么变得这么没有廉耻心了?
游扶桑这样说她,真是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宴如是恍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一个难堪的笑话,哪里都糟糕透了,卑微又低劣。一切狼狈的姿态都被看见了,她们往后还可能寻常地相见吗?也许她不该来找她,不该循着气息来找她,她该在意识到血契发昏的时刻就在某一个角落自我了结,不去叨唠师姐,至少那样……至少那样,还能在师姐印象里,活成一个还算素净的模样。
而不是现在,什么狼狈的模样都展露了,拿那么低那么低的姿态去乞求,跪在地上哭泣,游扶桑却还是狠心推开她。这只能说明,游扶桑对她,当真是一点儿情意情分也没有了。
她恨她,对她弃如敝履,恨不得她被折磨得死掉。
是以她才会一次又一次推开她,用那种极尽嫌恶的眼神嗤问她,宴如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知廉耻了?
模糊的视线里,宴如是看着游扶桑步步远离,半开的门扉带起一阵轻尘,宴如是轻如梦呓地哀求:“我求求你,不要走……”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一道门扉紧闭的声音,以及渐渐远去的足音。
第62章 旧怨(九)
◎宴如是,听话◎
门扉完全地闭合了,将天光全然阻隔在屋外。
于是屋内只余黑暗,与宴如是孤伶伶一人。
她忽然觉得好冷。
浑身湿透如被雨淋过,眼下周身人气骤散,宴如是又回到孤立境地,方觉察这深夏冷似彻骨寒。
体内魔气并非无法自抑,不论是以煞芙蓉还是以她如今的修为皆可以逼退,只是伤心……
只是伤心,师姐真的不愿意碰她了。
从前宴门时日,她们分明那样要好,往后正邪交锋,陆琼音诓骗她潜入浮屠城中,将宴门之祸嫁接到浮屠城上。游扶桑应当早有所觉察,却还是一次一次救她,可惜次次真心只换来背叛。她该恨她,可在命途的最后一刻还是为她写下《告天下人书》。
可宴如是呢?时至如今她仍然不知晓血骨牵机的解法。她曾想,即便尘寰倒转,时光回流,她再以亡命之徒、宴门孤女的身份来到浮屠城,师姐坐在赤目龙台玉人榻,于九曲乾坤图之上遥遥眺望她,宴如是又要如何呢?
不过是请求收留,贴身相伴。于是血骨牵机在不知不觉里种下。
这便是她一生都无法偿还的罪业。她把一切搞砸了,是以现在,师姐不要她了。
芙蓉冷火从掌心里升起来,宴如是以此压制经脉里的魔气,灼烧的疼痛遍及全身,却不能停下,这魔纹已伴随她甲子有余,深入骨髓,若要祛除,必然要忍受无尽的疼痛。
可是宴如是并不想祛除魔纹。她想这副魔纹永恒地留在身上。
可惜这世上总难鱼和熊掌得兼。少有两全其美,多是两手空空。
既要逼退魔障,又要留住魔纹,即便是如今的宴如是也很难做到。犹豫之间,冷火吞噬筋骨,带来的灼痛千百倍高升,宴如是断断续续引导,到了最后,煞芙蓉居然也不起作用了。
额前的伤口阵阵晕痛,眼前血雾弥漫,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不知晓除了死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了。
昏迷之际有人再进屋,急促的脚步挤压着她所剩无几的意识。
但宴如是已经不再有力气去看是谁了。
*
离开木屋的一瞬间,一颗冷汗毫无征兆地沿着游扶桑额角坠落。
她虽然不再运用魔气,也渐渐淡忘了血契魔纹一类的东西,但仍很清楚魔障不抑制的后果。
轻则经络断尽,堕为病骨凡人,重则血涌暴毙,神形俱毁,灰飞烟灭。
游扶桑不知道宴如是如今功力到了何种地步,都说煞芙蓉有抑制魔气的效用,她看是狗屁!倘若真的这么有效,那姜禧那一点魔气沿着魔纹窜入她体内时,煞芙蓉就该将其销毁,可事实呢?宴如是拖着那么滚烫的身子来找她,衣摆坠下一片又一片花露,溽热得几乎把人烧起来。游扶桑在这一刻才知晓,所谓煞芙蓉克制魔气,损耗的,从来是宴如是自己的灵气与定力!
游扶桑步伐渐快,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急。她对蓬莱布置早已熟稔,不过片刻便找到姜禧与常思危。
姜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