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又是一笑,“也是,纵然我也算不上惊才绝艳学富五车,但想来也是比二弟强上几分的,幼时怎么不见先生赠书给你的宝哥儿?我若成了官,只怕你是要得了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好名声。”
她笑得灿烂,“当朝圣上正是女子,爹爹张口闭口就是不配,莫不是觉得陛下德不配位?”
张父哪敢应下这般严厉的指控,他那比天还高的颜面又叫他拉不下脸来连声否认,只得涨红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将根拐棍敲得震天响。
“逆女……逆女!”
见张父如此无能狂怒之态,萍娘觉得甚是解气,之后却又泛起一阵无趣来。
张父张母与小妹也罢,三郎与王二也罢,往常她大半的时间,竟都被耗在这般人身上。
她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不是她不配,而是他们不配。
她的生命并不漫长,应该用来去做更有价值也更有趣的事。她不应为他人而活,而应为自己而活;哪怕与人产生交集,也应将精力放在那些值得的人身上。
如何才是值得?
更多的萍娘不懂也想不清,但她知道,至少不是将她视作「用来操控的木偶」、「作为附属的物品」,不是将她当作「可以使用的工具」抑或「货架上陈列的商品」,而应作为一个原原本本的、有思想有能力的,自由的、完整的、对等的人。
她理应得到尊重。
若无尊重,一切交集皆无需再谈。
想到这里,萍娘只觉豁然开朗。
这日的最后,她挥起锄头,将张父打出了门去。
“我不懂事、我是拖累、我是讨债鬼?”她冷笑一声,“我瞧着你们这一家子才是不懂事的拖累、附在我身上几十年的讨债鬼。”
“滚罢,你不配出现在我眼前。”
次日,官府将收押下狱的掠卖主从犯并一众买家一应斩首示众。
萍娘站在人群中观刑,刑台上人头身分离、落地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无限解脱。
死了好,一个也别留下。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由,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追求的那种真正的自由。
她的人生终于要真正开始了,萍娘想。
便是此时,一阵钻心的痒意传来,萍娘不自觉伸手挠了挠手臂上那一小片饭粒大的红疮。
这些红疮,萍娘在王二面上亦见过。彼时前来看诊的郎中见此神色大变,只连连摆手,称花柳之症药石无医,好自为之。
而现在,这红疮到了萍娘身上。
戏境的视野慢慢上移,掠过堆叠的草檐,映入灰沉的晚空,渐入黑暗。
这偶戏竟就到此为止了。
在萍娘的自主意识真正觉醒的下一刻,这出戏迎来了一个令人心梗的转折,就此戛然而止。
可谓细思极黑,越想越黑。
“对萍娘而言……这可一点都不福啊。”
燕无辰的叹声在黑暗里盘桓。
“张家,三郎,王二,八柱,他们的「福」,都建立在对萍娘的「负」之上。”
“连死,都还要将萍娘也拖下泥沼。”
“谁负了萍娘?”褚眠冬一字一句念出城主连瓯留下的那个问题,又自言自语般说出了那个答案:
“这出戏不应叫全家福,而应为「全家负」。”
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两人眼前的黑暗再次渐渐褪去,这回,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方紫藤架下的桌椅。
如瀑的淡紫花朵于月色中静静流淌,星星点点微光萦绕其间,让这一角天地看上去不似人间。一位身披深紫长袍的女子正斜倚案前,闲敲手中棋子,抬手挑落盏中灯花。
“二位既至此,想来便已知晓这戏的真正名字。负了萍娘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除她之外的所有人。”
她看向褚眠冬两人,眉眼疏淡,眉宇间萦绕的魔气却深厚浓郁。
“在下连瓯,是这偶戏的创作者。”
“当初设下这一问,便是想看看有多少观者能看清这戏中真意。”连瓯摇头道,“未曾想演到今日这压轴一场,才迎来二位这两棵独苗。”
她将褚眠冬两人引至桌侧落座,拂袖间便幻出几盏热气腾腾的清茶。
“两位既能看见这层,想必也对这台《全家福》有些其它深入见解。”
褚眠冬等的就是这话。
“城主既开门见山,我们便也单刀直入。”
她看向连瓯眉眼间魔气之下掩盖的黯然,“我想,城主欲以此戏表达的并不止于此,不止于负了萍娘的是所有人。”
闻言,身着紫衫的女子把玩着掌中的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