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只是普通人,不再对他们抱以过高的期望,此为「不再期待」。”
“剩下的一点,便是将自己的视角从「当事人」身份中抽离,而试着站在「局外人」视角俯瞰全局,更为客观地分析问题。”褚眠冬说,“此谓「抽离」。”
“在痛苦过后,将自己从痛苦中「抽离」出去,去看看这些痛苦因何而生,又能因何而止、如何不再生。”
“我记得你曾说,「正因见过雨、淋过雨,才会将制伞作为一生所求」,「希望更多如你一般的孩子能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出来」。”
褚眠冬看向苍昀,“当你学会利用「抽离」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时,便是你想清「应以哪些具体举措来让你所愿之景落于实际」之时。”
小凤凰认真应声,燕无辰认真看着褚眠冬。
区分、抽离、不再期待。
这便是她曾走过的路吗?
燕无辰忽然有些难过。
她分明值得最好的一切,可这世界并未予她最圆满的温柔。
第38章 不被听见的声音(八)
送走苍昀后,褚眠冬与燕无辰回到院中凉屋落座。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褚眠冬看向对坐的白衣少年,“从方才开始,你面上就写满了欲言又止。”
燕无辰一顿,转而轻叹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的确……有话想说。”
燕无辰低声开口,“或许更应该说,有事想问。”
“但说无妨。”褚眠冬坦诚道,“虽然我不一定会回答,但至少我愿意说的部分,我会知无不言。”
“这就好,听你这般说我便安心了。”燕无辰点点头,“我不想为你带来任何心理压力,所以当我的言语和行为有任何触犯到你边界的地方时,还请毫不客气地直言拒绝、同我划清边界。”
燕无辰说得认真,褚眠冬听罢,忍不住目露欣赏。
“如今像燕道友这般真诚、敏锐又知趣的人,可实在太少了。”她笑道,“这一点你且放心罢,我向来擅长为自己着想。哪怕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
“好。”燕无辰舒了口气,“如果给你带来压力,我也会很难受。”
“能这般在对话的前提上达成共识便好。”褚眠冬也点点头,“所以……你想问的是什么?”
这一瞬间,燕无辰脑海中闪过无数种不同的发问方式。
从「能否与他聊聊过去的她」到「她的过去是何模样」,从「他很抱歉没能参与那些过去」到「他宁愿她没有这份被痛苦雕琢而来的通透」。
无数复杂而煽情、动人或克制的话语词句汇成长河、自眼前呼啸而过,那是他曾做过的无数预想。
但在这一刻,那些词句都离他远去。燕无辰只能听到一个清晰的、来自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于是他启唇,将那两个简单的音节宣之于口。
他听见自己说:“疼吗?”
话音落地,褚眠冬讶然抬眸。
流水簌簌,一室安静的沉默。
这个世界总是赞美刚毅、鼓励坚强,讴歌趟过重重苦难之后苦尽甘来的人生,却少有人曾问那些身陷泥沼的人,你疼不疼。
相反,更多的声音是「这世上远有比你更悲惨的人,所以你不配抱怨」「苦难造就辉煌,所以你应感谢苦难」,是冷嘲热讽、是受害者有罪,是歌颂苦难,甚至倡导苦难教育。
似乎「喊疼」是一种羞耻、是一种不被允许的事;「表达疼痛」就意味着承认软弱、为众人所不齿、被整个世界抛弃。
褚眠冬想,是啊,这都是哪来的道理?
血肉之躯被刀剑所伤尚且流血疼痛,作用于无形精神之上的伤害只会更深、更疼,也更久、更远。
如此被关怀本应是理所应当之事,可她却会因一声「疼吗」而心生惊讶。
这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能说明问题。
思及此,褚眠冬长长叹了口气。
正因这「本应是理所应当」的关怀并未真正理所应当,于是真正得到这份关怀时,才会生出近乎受宠若惊般的讶然。
这可不妙,褚眠冬想。
我们本应值得最好的一切,却因为现实中的大多数事情都远不达及格线,于是当一份「本应理所应当」的及格卷放在眼前时,我们非但不觉理所应当,反觉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实话说来,这怎么看都怎么有自我洗脑、自劝将就的意味。
于是褚眠冬又叹了口气,心中那缕依稀的涟漪也随之散去,不留痕迹。
她道:“抱歉,我方才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