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将蒲草拢得更紧了些,低垂眉眼,乌黑浓密的发间也堆满了冰凉的雪渍,面容宛如发光的玉像:“观兄弟言谈,想必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必是调理清晰、思维周密,后来怎被发现了?”
秃鹫一时竟有些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般俊朗的男人,旋即哈哈大笑:“你是第一个说我调理清晰、思维周密的人。”
他颇有些得意的道:“我也是个文秀才,之乎者也也是懂的,只是一直考不上举人,才从的军。”
曾经三元及第,打马游街、曲江池旁赏花的状元郎支着下巴,笑着说:“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秃鹫道:“我之所以被发现,也是因为小人出卖,裴将军打了我三十军棍,此事本应了了,然而当今圣上不肯,裴将军班师之后,便是我的死期。”
打三十军棍,轻轻揭过不提。
陈白有些好笑地心想,不愧是裴盈升的浆糊脑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说到这里,秃鹫停顿了一下,竟有些哽咽,过了片刻,才状似不在意地道:“不过也无妨,我本就孤身一人,便是什么罪都认了,也好过当时饿死在军营里,易友而食,成了一具无名尸,当时太苦了啊。”
说到这里,陈白也有些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对不起。”
“啊?”秃鹫不解道,“兄弟,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陈白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因为这也是他奸臣生涯里众多乱七八糟、五五六六的亏心事儿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项——克扣军粮。
若是没有这一档子事儿,凭裴盈升之才学,打赢这场仗会轻松很多,而不像现在,拖到严冬之后,是一场来之不易、死伤众多的胜利。
军粮一空,怨气沸反,加之北境素日严寒,想必裴盈升举步维艰。
他又不是严以律人、能下死手的性格,什么困难也只是自己吞了罢了。
【这也不是宿主的错。】原本因为冬天太阳能不足,进入冬眠的系统突然吱声,心疼得直掉眼泪,安慰道,【要不是这狗屁任务,咱们也不做这种亏心事。】
陈白意料之外地挑了挑眉:“不睡了?”
他挨板子的时候呼呼大睡,全家流放、跪在天子座前一夜的时候,更躺得心安理得,如今好容易在狱中安定下来,能舒服两天,闻着味儿就出来了。
陈白感觉自己像是怀孕生子期间老公不在身边的怨妇,等好容易独自一把屎一把尿把小孩儿养大了,老公跳出来摘桃子了。
他把这个奇怪的比喻逐出大脑。
【……系统充能到达80%,已关闭省电模式。】系统顿了顿,道,【检查到宿主生命值过低,是否需要开启低温保护?】
“无妨。”陈白浑身冻得细微发抖,闭着眼睛道,“暂时还挺得住。你既然醒了,帮我看看,任务进度查询键修好了吗?”
——这样冷的天气,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的。
只是锦衣华服数千日之后,再一朝回到解放前,变得有些难搪罢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整十之年。
他来的第一年,大雪封山,这具身体是标准的农家子,父母双亡,本就一穷二白,还因幼时的高烧而跛了一只脚,他孤身前去省府赶考,更冷。
若不是有这个【成为青史留名、下场凄惨的奸臣】的任务的大饼吊着,陈白不至于在这里苦撑十年。
他无亲无故,只想回家。
便是这样荒唐艰巨的任务,也忍下了。
而眼看着距离任务完成,只剩下死亡这条最后一条未完成的选项,陈白心里隐约有些紧张。
十年,整整十年,知道这十年他每一天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顿顿大鱼大肉,锦衣华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再不完成任务,他都快要造反,自己登基为帝了。
【呃……还没有。】过了一会儿,系统道,【不过也快了。】
【宿主请不要心急,任务进度查询按键马上修复成功。】系统心虚道,【到时候马上就可以查看任务进度。】
陈白眼皮一跳,温柔和蔼地微笑:“真的靠谱吗?小乖。”
被叫小乖,系统星星眼了一瞬,语气也不禁上扬:【放心,马上就完成任务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又是立刻,快了。
他都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词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因为系统真的一问三不知,陈白闭着眼睛,无力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他昨夜被大理寺卿拖去审问,一夜未睡,纵然寒冷,又在风口,也不禁有些困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