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十年来,还没有谁敢像她这样,把他的一颗心,踩在脚下!
他猛的抬脚,把紫檀桌踹了个底朝天。轰然一声,桌上的镇纸、砚台……哗啦啦滚了个满地。
平林虽知他主子喜怒无常,见此阵仗,也是心下大骇,忙往旁边一避。生怕又像上次,挨了那一脚,在床上躺了十天半个月。
谢临川绷着脸,抓着乌鞭,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他那双眸子乌沉沉的,携着雷霆之怒、燎原之火,欲要喷薄。
平林只缩在墙角,大气儿也不敢出。
谢临川怒气冲冲走到聆泉院门口,却见一道青碧的影子。
正是夏荫。
她倒不惧山雨欲来的狂暴之气,不卑不亢地道:“老祖宗请郎君去清心院。”
谢临川眼角也没有夹她一下,置若罔闻、脚下生风。
夏荫立刻补了句:“老祖宗说,事关江娘子,就两句话,耽误不了郎君的事儿。”
谢临川脚步一顿。
……
清心院里,谢老夫人正摆弄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橙子。
见门口站了个人,巍峨雪山、千尺冰湖般,一语不发。
她就笑道:“快来吃个蟹酿橙,下下火气。”
谢临川绷着脸,不耐烦道:“我不吃。祖母有什么话,快说吧。”
谢老夫人偏晾着他,转头嘱咐夏荫:“这橙子吃着冷冷的,你去给我下碗那个面来。”
她想了半天,仍想不起那个字怎么说,便道,“就是白菜面汤,放点胡椒、莳萝、梅花什么的。”
夏荫道:“可是不寒齑?”
“齑”是细碎的意思,“不寒”是因为加了许多驱寒之物。
《山家清供》曰:“用极清面汤,截菘菜,和姜、椒、茴、萝。欲极熟,则以一杯元齑和之。又,入梅英一掬,名‘梅花齑’。”
调制极清的面汤,将切碎的大白菜放入其中,加生姜、胡椒、茴香、莳萝。
如果想要口感更软烂,就加一杯旧菜卤子。
也可以加一捧梅花,所以又名梅花齑。
谢老夫人眉开眼笑:“对对!就是那个!这些酸了吧唧的文人,取这么个怪名字,教我老婆子说,就叫白菜面汤多好?!”
夏荫领命去了,谢老夫人这才瞟一眼谢临川。
——他都被晾了半晌,一双眼睛还黑沉沉的。
谢老夫人用小银匙舀起一勺蟹橙,享受着鲜甜,淡淡道:“别去啦。人家怕你找麻烦,已经躲出去了。”
“躲出去?”谢临川闻言,压抑半晌的怒火瞬间燎原。
在屋里乱转了几圈,他被气得反而笑了。飞起一脚,把锦凳踹得老远,在墙上砸了个小坑出来。
“找麻烦?我会吃了她吗?”
谢老夫人一指旁边的铜镜:“你自己去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可不是快要吃人了?”
谢临川真的走了过去。
镜子中的人长眉皱成一团,深陷的黑眸闪着豹子捕猎的精光。下颌线绷得极紧,是一副咬牙切齿、茹肉饮血的模样。
在祖母面前,谢临川也没有什么好装的。
愣了半晌,他把乌鞭甩开,搬起被踢翻的锦凳,一屁.股坐下:“我就是想去问问她,为什么不答应。”
声音犹微微颤抖着,透露出怒气尚未被完全压抑下。
谢老夫人说得云淡风轻:“长公主不是说,她说的‘齐大非偶’吗。”原来长公主见谢临川之前,先与谢老夫人传了口信儿。
谢临川一拍桌子:“什么齐大非偶,若是旁人,还不接了这泼天的富贵?!”
看在老祖宗的情面上,他只用了一成力,却把橙子震得东倒西歪。其中的蟹肉与橙粒倒了出来,黄喇喇的流了一碟子。
“哎呀,你这泼猴!”谢老夫人骂他,抬眼觑一下,“是了,她若是旁人,你肯?”
又摇摇头道:“东平王府再富贵,也比不上皇家,你为什么不答应宝庆?”
谢临川一噎,愣住了。
他从来由着性子耍横,哪里想过“将心比心”四个字?
正此时,夏荫端了不寒齑进来,谢老夫人搓搓手:“来得正好!”
碗里,有绿的白菜,白的面条儿,红的干梅花瓣,装在天青色的汝窑敞口碗里,和着釉面上那疏淡梅花,雅致至极。
谢老夫人却顾不上欣赏这些,端起碗就嗦面。
面片儿软烂,大白菜清甜,胡椒、生姜等物的辛辣催得浑身暖暖的,吃得她心情大好。
见谢临川还白着一张脸,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