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句:“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没吃好喝好的姜琉虚弱道:“大人是觉得我连囚车都不配坐,得下来被押送了么?”
封青衫却重复:“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姜琉楞了,这才意识到情况有点不一样。
“那我该在哪里?”
封青衫一字一句、决然断然道:“可以是江南,可以是边境,哪里都可以,但绝对不是这里。”
那一刻的姜琉豁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那你得在哪里?”
封青衫只说了一句话。
“你出来,我进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姿态没半点更易,可山间吹过的风,却似一把叠一把的刀尖,将他全身的迂阔和迷茫一点点地剪、切、裁、撤,只剩下最初的原则,最纯的正义。
他立在囚车前,如一朵儿钢与铁锻作的树。
钢枝铁影下,英眉厉目前,庇众生、护贫弱。
姜琉惊看这一幕,几乎震撼得说不出一句话。
封青衫放了对方,帮她回到了苗山寨,让寨主带人跑。
然后他自己回去。
坐到了那囚车里。
丁捕快大怒。
何瑞之无奈。
放跑这样重犯本就是重罪!
封青衫知法犯法,更是罪上加罪,罪无可赦!
这样的罪责之下,出于谨慎起见,何瑞之道了声歉,然后让手下人,在封青衫身上点了七八处穴。
封青衫没有反抗。
丁捕头更是狠毒,给他上了沉百斤的枷。
封青衫没有怨言。
眼见他平日正义凛然,如今却是这样可欺、可压迫,就连丁捕头麾下的那些捕快、衙役,那些被封青衫教训过,打过,免了职的,此刻也动了心思。
一群人竟对他进行了殴打。
封青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何瑞之赶紧阻止,令众人把他连囚车一路押回去。
然后,封青衫还是没任何声音。
他沉眉闭目,如与世隔绝。
只有那些寨中混居的苗汉百姓们得知真相,纷纷跟上来时,他才诧异地睁大了一双英亮的眼,让他们回去。
他们不回。
一直跟着。
怕一旦回去,这些捕快和官员就要对他进一步动手。
当那老乔讲说到了这里的时候,泪是止不住地流,最后竟然流了满面。
而高悠悠已彻底震然。
封青衫把自己装入囚车里,背后竟是这样的因由?
明明有机会逃,明明可以反抗这些粗鲁卑贱的小人。
他怎就不反抗呢?
以他的武功,本来完全可以不被点穴,不被上枷,不被这些人殴打和欺辱的……
这是何苦?
又是何必!
高悠悠看向了那囚车里面目不清的人,只觉此刻此时,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心思和想法了。
他站如崖下松,能站是能站,可再不比之前想战,只因怒意潮退,迷茫泉涌,朝夕之间就吞星改月了。
郭暖律仿佛看出了他心内的星月变幻。
默默站在了对方身边。
良久,冷漠地说了句:
“若一个人自己不想逃,没人救得了他。”
高悠悠瞪他一眼,这道理他何尝不明白?
可只有郭暖律说出,才能把这道理说得像从他心底摸出了一个早存放在那边的物件那般地自然。
高悠悠的眉如月下沉潭,目光沉沉道:“他怕自己一跑,官衙就会把精力都放在去追杀那姜娘子身上,而且,他本人也是不愿意成为逃犯的。”
郭暖律淡淡道:“你好像格外同情他。”
“是因为自己也在门派承担了执法者的角色,还是因为……迂人和蠢人间总是互相吸引?”
高悠悠一愣,刚想讽回去,却见郭暖律转过头,冷眼凝视着眼前的一切乱景。
高悠悠忽就说不出话了。
也许是因为,他听到的对方心声变少了,有点不习惯。
又或是因为,他总感到对方忽然间变得有些远了。
好像对方心里那些激烈的情绪,无论是辛辣的部分还是兴奋的部分,都在变得淡薄和疏稠。
须知他只能听到情感强烈的心声。
一旦郭暖律的情绪淡了,他就什么都听不到。
只剩下令人不惯的沉默。
这时唐约忽的过来分享,得出的结论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