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薛鸣玉对着暗弱的烛光,把剩下那些药草一点一点烧成灰烬,最后埋在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她蹲在树下捻着指尖,将上面残留的些许粉末都抖干净。
然后仰头看着这棵沉默的梧桐树。
鱼鳞似的月光蒙在她平静的面孔上,她半张脸浸在阴影之中,看着幽暗极了。晦涩的目光如同黑夜里跳动的烛火,半明半昧。
良久,她轻轻说了声:“做个好梦吧,陆植。天就快要亮了。”
薛鸣玉慢慢起身回到了屋子里,一夜未眠。
翌日,山楹终于请薛鸣玉去苍梧山一见。薛鸣玉立即动身去了,结果山楹竟不在铸剑室,却在他洞府外的瀑布旁。她追了过去,远远看见他孤身一人背对着她立在山岩侧。
而他的脚边,还搁着两盏灯——
一盏是极其漂亮、华彩夺目的花灯,花灯上还写了她和他的名字,显然是刚写没多久,上面的墨迹都尚未干涸;
一盏却是长明灯。
只有死人才要点长明灯。
而薛鸣玉在那盏灯上只看见了山楹一个人的名字。
“你来了。”山楹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说:“后面几天都下雨,我不喜欢下雨,我想死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我也不喜欢有月亮的晚上,所以只能白天请你来了。”
87八十七朵菟丝花
◎……◎
“我昨夜一宿没睡,不是怕死,只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有很多事,从我和你见面起,甚至更早的时候,我从李悬镜口中听过你的名字起……一件又一件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突然都涌了出来。”
山楹蹲下身,低着头去摸索那盏花灯。
他的声音还像风一样断断续续地响起:“直到半夜里,忽然记起当初我跟在你身后陪你去逛花灯节。你远远走在前面,我总是比你的影子还要慢一步地缀在树梢上。”
那时觉得是桩麻烦,如今回想来,却后悔没为她放一盏花灯。
“昨晚我翻来覆去了很久都闭不上眼,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半夜爬起琢磨着做一盏花灯。”他轻轻拨弄着手下美丽的花灯转了一圈,对她说,“这里面嵌了机关,上面也施了咒。”
“如此,无论它漂往哪片山川河流,都一定会在花灯节那日去往离你最近的溪涧。”
说着他双手捧着花灯埋头将它小心翼翼放到水面上。手刚一松,花灯便旋转着随河流直直冲下瀑布,而后卷着浪花远去,丝毫没有眷恋。
就像薛鸣玉,永远只朝宽阔的江河流去,而不会回头再看身后为她停留的手。
山楹不禁淡淡地笑了。
他又提着长明灯起身,慢慢走向薛鸣玉,把灯朝她手边送去。
“都说长明灯是人死后他最亲近的师长,抑或是友人为他悬挂在林带之间,这样才能得了祝福,在下辈子脱离困苦。因此我在很早的时候就在想,届时我该把这盏灯托付给谁。”
“我想过会是我师尊,可又想万一我师尊年纪大了,反而走在我前头,我是不是该托付给李悬镜……”
山楹停顿了一隙,才继续平静地把话说完:“……但真到了这时候,我却只会想起你。”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甚至把它打碎,好叫我死后也不得安宁。”他注视着薛鸣玉,说,“尽管我快要死了,但我不需要你说些好听的话欺骗我。”
“所以,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
他说话时,瀑布与山林间的溪流声就在哗啦啦地响。树上的枝叶沙沙摇动着,把地面相视而立的两道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光线很明亮,却也很苍白,是冬天湖里鱼冻死的那种僵白。
明明这天已经有些热了,可被光影蒙着的一切却都莫名泛着阴冷。山上的鸟雀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嗓子都拉扯得嘶哑了,却还在叫,还在叫……叫得人心头掠过一丝阴郁的杀意。
薛鸣玉不由攥紧手指,强压下这股杀意。
她这会儿很不痛快。
因为她发觉自己竟然开始明显有了犹豫与怜悯的不忍。这股不忍的情绪就像一只手在翻搅着她的大脑,甚至是她原本毫无波澜的心。
它把她搅得心烦意乱。
可她却不肯显露出来——她厌恶被不属于她的情绪控制。
无论是欣喜,同情,还是厌恶,甚至是杀戮……她都不愿被任意一种感情支配。
因此她若无其事地接过山楹手里那盏长明灯,神色平静极了。她告诉他自己会帮他挂在树上,然后直白地问他:“你就这样轻易为我去死了吗?”
山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