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亮起。
“刘奶奶……我们现在要不要再去一趟医院?”
刘奶奶摇头,将手拢进棉服的袖子里,她呵出一口白气,“用不着去。昨晚正当该去的,已经过了这点了,我人都好了,还去什么医院?”
“……”看来她知道自己摔下去了。施霜景想。
“你这孩子,我让你别来,你偏要来。你属驴的吗,这么倔?”刘奶奶浅浅埋怨两句,一转语气,“不过幸好你来了……和你一起行动的那个男人是谁?‘远房表哥’?”
有种乱搞被家长抓到的心虚感,施霜景斟酌半天才说:“就是朋友,城里来的,我收留他一段时间。昨天我很担心你的情况,他又骑车,我就让他送我过来。刘奶奶,你之前就碰到……那些东西吗?”施霜景大概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在地上、天花板上爬的那些东西。
刘奶奶双手搭上栏杆,往外远眺,以一种讲故事的语气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刚来励光厂的时候吗,你刚上四年级,应该是你十二岁那年。我们刚来的时候还有好些孩子,比现在多,但补助不大稳定,我们要用有限的补助来照料你们,就很头疼。也是刚到的那年冬天,我听说厂里有个旧庙对孩子的事很灵,就自掏腰包去拜过几次。虽然现在我们都说要破除封建迷信,可过了那年的春节之后,补助情况马上就好起来了。可能也是我贪心吧,每年都去还愿,又忍不住要许新的。今年我还没来得及去,不知道是不是我还愿晚了,报应找上门来。”
应该不是这样。施霜景想起罗爱曜之前喃喃自语的那些内容,很明显鬼子母神是冲着别的事来,福利院……是因为孩子比较多吗?受鬼子母神青睐也不奇怪。
刘奶奶转身看向施霜景,她比施霜景印象里还要矮上一些,相比于每年都在长高的施霜景,刘奶奶则像是随着年龄的增加而身量缩水。刘奶奶说过,她的名字叫刘茜,她父母最开始起的名字叫“刘浅”,刘奶奶不喜欢,读大学之后就去改了名字。
关于她的那些人生故事都讲于厨房流理台边、洗衣房水槽旁、小操场板凳上、午觉晚觉床前。最开始知晓的是她与丈夫中年离婚,儿子原是判给丈夫的,但离了婚的男人鲜少管家,都是将孩子交给自己的父母,于是男人自己的父母也都死了之后,儿子跟刘茜过了一段日子,直到儿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彼时刘茜仍未退休,儿子要刘茜提前内退,回来替他照顾孙子,刘茜指望着自己能拿满格的退休金,作更长远的打算,便婉拒了儿子的要求。等到她五十五岁,终于有空带孙子,结果前夫又找上门来,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于是乎刘茜感觉自己又开始给一家老小做保姆,太累了。五十六岁,她离开那个家,是中年女人的决绝出走。施霜景是她入职乡镇福利院以来亲自接手的第一个孩子,那年施霜景八岁。
再往前的故事……那个年代的人大抵都是如此的人生轨迹。她出生于饥荒年间,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二十三岁那年,尽管她已经结婚生育了,还是要坚决考大学,学的是会计。大学毕业那年,正逢全国劳动合同制改革,国有企业不再是铁饭碗,她进企业之后兢兢业业,混到女干部一级别,这才换来了五十五岁退休,比其他人多干五年。她是受那个年代的党和妇联教育长大的,愿意照顾更多的人。她能理解家里孩子对她的诸多不满——外边的孩子能比自己的孩子和孙子更亲吗?可刘茜认为总有人得干这些事。退一万步来说,她受不了这种虚伪的阖家团圆,再做牛做马二十年,就为了换自己行动不便的那几年,有儿子儿媳能顾一下自己。她是做会计的,这买卖听上去也太不划算了。真到那时候再说。刘茜很清楚自己是个自私的付出者。
“锅炉的热水怎么还没烧好?真想洗个澡啊。”刘茜发出如此感慨,就好像昨晚的恐怖情景只是一场梦、一次打闹。施霜景更毛骨悚然,好像全世界只有自己的心态还停留在表面的、看似安全的世界,其他人则是一迈入里层世界就迅速跟上了新逻辑。
“奶奶,你真的是刘奶奶吗?”
“傻孩子,你怕什么?我还能不是你的刘奶奶吗?”刘奶奶指了指隔壁房间,“前几天我就知道他们来了,第一晚我和你一样,吓得魂飞魄散,但他们只是来找孩子玩。有些孩子太小了,分不清什么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但是不是善意,他们还是能分辨清楚的。”
“是我唐突打扰了。对不起。”
“他们昨天来得很早,相当早。今天我不会让这些孩子这么早睡了。”刘奶奶微笑,“这个‘小诃利帝’是谁呢?真想认识一下啊。”
……这真的正常吗。施霜景想,这,真的,正常吗?到头来一惊一乍的只有自己?怕得恨不得爬上罗爱曜后背的只有自己?那些想象中的癫狂场景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