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早已走了,空留下甜香余味。
他们回四楼,一进家,施霜景就去烧开水,嗓子唱得有些哑了,他顺便问罗爱曜要不要喝茶,忽然施霜景腰上一紧,紧接着下巴被侧转过来,罗爱曜从身后侧吻住他,施霜景被吻得一怔,刚欲沉溺进去,罗爱曜就松开嘴,几乎是嘴唇贴嘴唇地问施霜景:“你要我涅槃吗?”
“你肯定要涅槃。”施霜景从来不怀疑这个问题。
“我问的是,你要不要我涅槃?”罗爱曜咬重了“要不要”这三个字,就好像施霜景有的选一样。
“为什么……”
又被亲吻住,话都吞进肚子里。施霜景转过身来,后腰抵靠着厨房桌台。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你以为涅槃是什么?是我以后还像你的神一样,你许愿,我就现身,你还能摸到我、碰到我,像现在这样?”罗爱曜竟然从没有向施霜景讲过到底什么是涅槃,潜意识逃避这回事,今天是告别的日子,罗爱曜不是要教施霜景适应告别,但难道——施霜景不想问吗?
罗爱曜说“摸到我、碰到我”,施霜景就伸手抚摸罗爱曜,从手臂到肩膀,从脖子到脸颊,像盲人摸爱人继而记住触感那样,施霜景说:“我搜过,我知道什么是涅槃。你是佛子,你要涅槃。如果不涅槃,你要去哪儿?难道你要陪我?”
不要罗爱曜回答,施霜景兀自接下去:“我是人类,只活几十年,你愿意陪我进坟墓再去涅槃,听起来你不亏,我倒赚。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罗爱曜的蓝目轻微颤动,“我也陪不了你几十年。我不知道我能否忍受这样的生活。”
有那么一瞬,施霜景听不懂罗爱曜说的“这样的生活”究竟是指什么样的生活?施霜景好迷茫。罗爱曜迷茫了,施霜景只会比他更迷茫。
“你为什么不留我呢?”罗爱曜陷进去了。
“我在留啊!我没有留吗?”施霜景压低声音,他被问得好无辜,“我难道可以求你不要涅槃,想想办法,让我和你一样长生不老,我们一直在一起——你是这个意思吗?这可能吗?我活成这个样子,你问我答案……”
“我看不到有转化你的可能性。如果要我陪你到死再涅槃,我也做不到。”罗爱曜说,“我不喜欢这些事,这个奇怪的时代,所有的事都太容易让我无聊了,你也是个很单调的人。但是我想到你被留在这里,这辈子死了,下辈子会有转世,还会有下下辈子——你觉得我真的走得了吗?”
施霜景既觉得自己被骂了,又好像终于触摸到了爱的形状。罗爱曜嘴巴很坏,有时候心也很坏,但这是施霜景第一次见到罗爱曜这样的神色,明明晚上喝酒的是施霜景而不是罗爱曜,仿佛罗爱曜需要施霜景哄。
施霜景放弃理解罗爱曜,也或许罗爱曜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你那时候为什么说要杀了我?”施霜景忽然又想起那天罗爱曜的怒容。
宝殿那次,罗爱曜所说——“如若不想活,干脆我杀了你。我本就不得涅槃,如今我也不想再试了。”
是不是那次,罗爱曜就已经生了我执妄念,一念接一念,对罗爱曜来说是新鲜的压力,而罗爱曜其实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无所谓?
罗爱曜说:“我恨这种牵绊的感觉。”
施霜景说:“这就是生活。你要涅槃。你要去更好的地方。长痛不如短痛,我也不要被你杀,或者被你突然丢下。我不是你不涅槃的理由。我不要你恨我。”
“我不会恨你。我恨的不是你。”
“罗爱曜,看着我的眼睛。”施霜景说,“你一定要涅槃。你是那么厉害的佛子,不成佛会后悔。你如果后悔,我承受不了你的代价。我如果被你杀,我一定会恨你。我不想我们变成这样。”
罗爱曜推开施霜景,他难得地犯头痛,太多陌生的情感冲击他,“我以为你会留我。原来只是怕我恨你。那这样凭什么……”
“我喜欢你,罗爱曜。”
可是我也怕你。
施霜景找不到任何其他理由了。或许在罗爱曜的这般纠缠下,施霜景才不得不承认,原来在心底深处,施霜景仍怕罗爱曜。那是一种本能的怕,人对非人的怕,早在什么庄晓什么其他人出现之前就存在的怕。
罗爱曜读到这想法,今晚的失态终于像掉落悬崖的车,一切已成定局。原来施霜景是怕。原来都是怕。此刻施霜景的脸与过往所有接触过的人类好像又混作一团。要佛子涅槃,然后呢?无非都是想送走他。温情皆是缓兵之计。
“或许你说得没错,我失去兴趣的时候,的确会做出残忍之事。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到现在还是这样,兴许比起涅槃,爱更难。”